搬校区前最后一个周末，班里没人有心思待着。教室里空了一半，剩下的人都在打包自己的书。
纪川把最后一摞卷子塞进纸箱，手机响了。是陈知返。
【你妈的老房子，钥匙还在你那儿吗？】
【在。】
【你回去一趟。】陈知返说，【你那个周三交代过我，等你把备注改成叔，就让我提醒你，回老屋，翻相册。你说，答案在相册夹层里。】
纪川握着手机，愣了一下。
他那个周三，连这个都安排好了。
当天下午，纪川回了趟他妈以前住过的老房子。房子不大，两室一厅，好多年没人住了，一直空着。家具蒙着白布，空气里有股潮味，墙角还结着蛛网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这房子里的东西，妈一样都没舍得扔，全留着。门厅的墙上，还挂着他小时候的照片。厨房的窗台上，还摆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。
他走进卧室，拉开床头柜，翻出一本旧相册。
相册很厚，全是照片。他妈的，他的，小时候的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夹层里，果然有一张照片。
旧照片，边缘发黄。照片上，他妈年轻的时候，站在一个男人身边。男人只拍进半个身子，脸，被手指挡住了。
纪川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，是他妈的字迹。
【叔，纪川就托给你了。他要是问起来，就说，我是他爸爸的战友。】
纪川盯着这行字，手指有点发颤。
他爸爸的战友。
纪川没见过他爸爸。他妈说，他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【出远门了】。他问过几次【去哪儿了】，他妈只说【很远的地方】，然后就再也不提了。
小时候，纪川也恨过这件事。别的小孩有爸爸接送，他没有。开家长会，他爸的座位，永远是空的。他问过一次【我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】，他妈当场就哭了。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问过。
现在，这行字告诉他：照片上这个男人，是他爸爸的战友。他妈，把纪川，托给了这个人。
也就是说，他爸走后，一直有一个人在替他爸，看着纪川长大。年年过年，他都被带去见那个人。他叫【叔】。那个人，从来没让他看清过脸。
纪川把照片翻回正面，盯着那个被手指挡住的脸。他努力想看清那只手后面，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张脸。可照片太旧了，像素模糊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想到：他妈为什么不让他看这个人的脸？
夹层里，还有一样东西。一张纸条，叠得很小，压在照片下面。
纪川展开纸条。纸条上，是打印的字。
【看完了，就放回去。别问他是谁。问，他就得走。】
纪川握着那张纸条，站在原地，看了很久。
别问他是谁。问，他就得走。
这话，像是在说：那个人，能留在纪川身边，是有条件的。条件是，纪川永远不能知道他是谁。一旦知道了，他就得离开。
纪川把纸条叠好，放回夹层，又把照片放回去。他合上相册，坐在地板上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。
那个【叔】，那个神秘人，那个在他爸走后，替他爸守着他的人。
他是谁？
他为什么要用【不能知道身份】这种方式，留在他身边？
纪川站起身，把相册放回抽屉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天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，路灯还没亮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通讯录，看着那个【叔】字。
他有种冲动，想直接打过去，问一句：【你到底是谁？】
可纸条上的话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：问，他就得走。
他忍住了。他把手机收起来，锁好门，下了楼。
他走到小区门口，手机响了。是林小满。
【纪川！】林小满的声音，又急又慌，【王大凯出事了！】
【怎么了？】
【他今天下午去三中踩点，说晚饭前回来。可现在都八点了，电话打不通，微信也不回！】林小满喘着气，【王大凯爸妈都急疯了，正满大街找呢！】
纪川握着手机，脚步，一下子停住了。
三中。
王大凯今天下午，去了三中。
上午，他还站在讲台上，说【搬校区？那咋了。我王大凯，在哪都能活。】说干就干，下午他就去三中踩点了。
纪川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：【牛哥能一直走，是因为他从来不想退路。我也得学他，说干就干。】
说干就干。
纪川挂了电话，拨给陈知返，【三中，出事了。王大凯下午去踩点，失踪了。】
电话那头，陈知返沉默了两秒：【……我这就来。你先去三中门口等我，别一个人进去。】
【知道。】
纪川挂了电话，骑上车，往三中的方向骑。
三中在城西，比七中大，围墙也高。晚上八点半，大门口黑着灯，铁栅栏门锁得严严实实。纪川到的时候，陈知返已经到了，靠在墙根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【进去看了吗？】
【没。】陈知返说，【等梁肃。他是公家的人，翻学校围墙，他能兜着。】
梁肃十分钟后到的。他听了情况，二话不说，让门卫开了门。
门卫是个老头，打着哈欠，【下午确实有个学生来过，背着个书包，在操场转了半天，说要数数教学楼有几层。后来进了一号楼，再没见出来。我还以为他从后门走了。】
【一号楼在哪？】
【操场东边那栋，最高的。】
三个人进了三中，直奔一号楼。
教学楼里，比外面还黑。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半边，剩下的几盏，忽明忽暗。纪川打着手电，一层一层地找。
王大凯的痕迹，在三楼楼梯口，断了。
地上，躺着一部手机。屏幕碎了一角，还亮着，停在备忘录页面。上面打了一行字，没打完。
【三中这楼，怎么比七中那栋还邪门，我数了三遍，一楼多了一间教室……】
纪川蹲下来，看着那行字，后背窜上一股凉意。
一楼，多了一间教室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走廊尽头。三楼的走廊，一眼望不到头。墙上的班级牌，从301开始，一直排过去。可他们是从一楼爬上来的，一楼明明是：初一（1）班、初一（2）班……只有十二个班。
纪川想起，他进来的时候，确实觉得哪里不对。现在他想起来了：一楼走廊尽头，那面墙的尽头，多了一扇门。
一扇，没有挂班级牌的门。
三个人下到一楼。走廊尽头，倒数第二间教室和厕所之间，夹着一扇门。门漆是深绿色的，比别的教室门都旧。门把手上，挂着一个书包，正是王大凯的。
书包拉链开着，里面露出一截水杯，还有半袋没吃完的辣条。人，不在了。
【就这儿。】陈知返说，【他进去的时候，把书包挂门上了。】
纪川伸手，握住门把手。门把手冰凉，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拧了一下，门，没锁。
他回头看了陈知返一眼。陈知返点了点头。
纪川推开门。
门后，是一条走廊。走廊不长，五六米，尽头，又是一扇门。门上，贴着一张纸，纸上印着四个字。
【初一（13）班。】
三中的初一，只有十二个班。
纪川站在那扇门前，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。身后的门，还开着，走廊里的声控灯，还亮着。
他伸手，推开第二扇门。
门后，是教室。桌椅整整齐齐，黑板干干净净。黑板上，用粉笔写着两个字，字很大，像是写的人，站在教室门口，抬手写的。
【坐下。】
纪川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教室里，最前排靠窗的位置，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门，趴在桌上，像是睡着了。校服，是七中的校服。
那是王大凯。
（第三十三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