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到三中以后,王大凯变了。
以前他走路,总横着走,占了半个走廊。现在他走路,贴着墙根,低着头,步子又轻又快,像个做贼的。
【你干嘛呢?】林小满实在看不下去了,【你踩到屎了?】
【你懂什么。】王大凯压低声音,【我这叫偷感。低调,才是活命的本钱。你们是不知道,那天我在那教室里,差点就出不来了。我现在走路都怕惊着谁,怕的要名。】
【你怕惊着谁?】
【惊着不该惊着的冬西。】王大凯神神秘秘地说完,又贴着墙根,脚不沾地地溜走了。
纪川没参与他俩的斗嘴。他今天,有事。
放学后,他去了老楼,301。
自从那个周三的事一件件想起来,他这周,几乎每晚都住在301。老楼的邻居,早就习惯了这个高中生,进进出出,都当他是房主家的亲戚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。书桌,台灯,那本笔记本。他走到书桌前,蹲下来,伸手,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抽屉很紧,像是很久没开过。木头和木头之间涩得发响。纪川用力拉了一下,抽屉【咔】地一声,开了,铁盒在里面晃了一下。
抽屉里,躺着一个铁盒。铁盒上面,放着一封信。
纪川先拿起信。信封上,是他妈的字迹。
【川川亲启。】
他拆开信。信纸上的字,工工整整的,写了很久,改过好几遍。
【川川,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妈可能,已经认不出你了。
妈这辈子,最对不住你爸的,是妈没能记住他。妈最怕的,是有一天,连你也不认得了。
妈怕真有那么一天,所以把能安排的,都先安排好了。你记住三件事。
第一,你的名字,是你爸起的。他没能亲眼看着你长大,但他给你起名字那天,跟妈说,叫纪川,纪念的纪,川流的川,意思是,不管忘成什么样,都要记得,人是往前走的。
第二,抽屉里,有你爸一本日记。他锁13班之前写的。你翻开看,有一页,是他写给你的。
第三,抽屉底下,有一面镜子,用布包着。那是妈留给你,最难的时候用的。妈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,但妈知道,你早晚会用上。你打开看,别怕。】
纪川把信放在桌上,从铁盒里,先拿出那本日记。
日记很旧,封皮是深蓝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扉页上,写着两个字:纪远。他早听老师说过这个名字。可这会儿,这两个字写在爸的日记本上,他看了很久。
纪川翻开日记。前面的页,字迹潦草,写得断断续续,像是记性不太好的人,努力想留住什么:
【3月5日。今天又忘了带钥匙。阿霜说我记性越来越差。我知道,不是记性差,是白在记住我。】
【3月12日。阿霜怀孕了。我要当爸了。可是我今天,差点忘了阿霜的名字。】
【4月1日。我开始每天写日记,怕忘了。阿霜说,你写,我记着。她说,她替我记着。】
【5月20日。阿霜问我,你叫什么名字?我说,我不记得了。她说,那我给你起一个?我说,我有名字,我叫纪远,可是我不记得了。她说,那我替你记着。从那天起,她见我就喊纪远。她喊一次,我就记住一天。】
纪川的鼻子,一下子酸了。他爸这辈子,忘过所有人,忘了自己,可他妈,一天一天地,喊着他爸的名字,把他爸,从白嘴里,拽这没掉下去。
纪川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纸页哗啦响,有的页角卷了边,被人抚平过。
翻到后面,日记的笔迹,变了。变得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写给谁看的:
【小川,你看到这里,爸得跟你说几句话。
1978年,爸锁门的时候,后门里,有个声音,问爸叫什么名字。爸说他叫纪远。它说,好,它记住爸了。
纪川的拇指压在日记纸上,没动。
从那以后,爸就开始忘事。忘同学的,忘老师的,忘了回家的路。爸当时不知道,现在知道了:白记住谁,谁就开始忘。
它记住你,你就忘。你想赢它,只有一条路:让它,记住你。
它记住你,你就成了它的锚。你成了它的锚,你就再也忘不了它。忘不了它,你就赢了它。
他翻了一页,背面没字。纸很薄,能透见下一页的铅笔印。
爸把名字押给它的时候,它跟爸说,爸押了名字,爸的儿子早晚也会把名字押给它,这是你们家的命。
爸不信命。爸给你留了这把钥匙。可爸后来想,光有钥匙,不够。爸得把这句话,写给你。
小川,你要是看到这本日记,说明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爸没什么能给你,只有这一句话:别怕它记住你。它记住你,你就赢了。
你爸,纪远。2008年。】
纪川握着那本日记,坐在301的地板上,看了很久。
成了锚,就忘不了它。忘不了,就赢了它。
他爸不是输给白的。他爸是故意的。
四十多年,没被白吃掉。一直活在白里。
纪川握着日记,坐在301的地板上,涌上来一段记忆。
那个周三。白光里。他站在白面前,跟白说话。
白问他。【你拿什么换?】
【我拿我的记忆。】
【记忆换不了人。】
【那拿什么?】
【名字。】
那个周三的纪川,沉默了一会儿。【好。我叫纪川。你记住我。】
他听见白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。【纪,川。】
从那以后,他开始忘事。不是锁记忆的后遗症。是白,记住他了。
跟他爸,一模一样。
纪川坐在301的地板上,握着他爸的日记,手有点抖。他那个周三,根本没有【锁记忆】那么简单。他是在白面前,报了名字。
他把自己,钉成了白的锚。换他爸出来。
纪川把日记放下,又打开铁盒。铁盒底下,果然,有一个布包。他解开布包,里面,是一面镜子。
旧镜子,圆形的,木框已经发黑,边角磨出了木刺。镜面有点花,照出来的人,有点糊。
纪川翻过镜子。镜框背面,刻着两个字:
【川川。】
他妈刻的。
纪川举着镜子,对着自己,照了一下。镜子里,他的脸,有点模糊,眉眼看不清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镜子里的人,渐渐清晰起来,是他自己。
他把镜子放下,又拿起来,照了一下。
这一回,镜子里的人,有一下,不太像他。眉心那里,像是蒙着一层白。
纪川的手,顿了一下。
他明白过来,妈说的【最难的时候】,是什么时候了。
是他开始,认不出自己的时候。
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回想。他发现,他有点想不起来,昨晚睡前,他吃的是什么了。还想不起来,那个周三,他投完信,回家的路上,走的是哪条街。
都是小事。可这些小事,正在一件一件地,从他脑子里,漏掉。
纪川把镜子,放进兜里。他坐在地板上,靠着书桌,想:他爸说,白记住谁,谁就开始忘。
他最近,是不是,也开始,被白记住了?
不是【是不是】。是【已经】。
白已经记住他了。从那个周三,他报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。
他又把他爸日记里那句话,念了一遍:【它记住你,你就成了它的锚。你成了锚,你就再也忘不了它。忘不了它,你就赢了它。】
他现在,已经成了白的锚。可他还没赢。
还差什么?纪川想不出来。他只知道,他得在把自己忘干净之前,找到那个【还差的东西】。
纪川握了握兜里的镜子,镜框背面,那两个字,硌着他的手心。川川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:【妈,我用上了。】
镜子在掌心里,凉的。
(第四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