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里,没有方向。
纪川走了一会儿,不知道自己是站着,还是躺着。他低头看自己,看不见手,看不见脚。他像是变成了一粒灰尘,飘在一片没有边界的光里。
光里,浮着很多东西。一把旧伞,一辆自行车,一双旧布鞋,一个没吃完的饭盒。饭盒的盖子半开着,里面的饭早就干了。它们飘着,像是被人忘在这里,忘了很久。
纪川觉得这些东西,都很眼熟。可他想不起来,自己在哪儿见过它们。
他试着念自己的名字:纪川。纪川。纪川。
每念一遍,他就觉得,自己实了一点。像是那白光,正在一点一点地,把【纪川】这个名字,从他身上,剥下来。
他想起,他在13班,报了【白】。他坐的是41号位。13班收了他的名字,又把他的名字,还给了他。
现在,白里,没有【白】了。只有纪川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看见,前面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旧大衣,肩膀有点塌,头发有点乱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等了他很久。
纪川一步一步走近。那人,缓缓地,转过身来。
一张普通的脸,四十多岁,眼角皱纹一道压一道。他看着纪川,没笑,也没说话,就是看着他。眼睛很亮。
【你是……】纪川开口,声音干得厉害,【你是……我爸?】
那人看着他,开口了。【你是谁?】
纪川没答话。他没见过他爸。他爸走的时候,他还没出生。他只在老屋那张模糊的照片上,见过半个身影。
可他知道,这个人,是他爸。
【我妈……】纪川的鼻子发酸,【我妈说,我像你。】
那人看着他,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抬起手,手里,握着一把钥匙。旧的,铜的,钥匙柄上,什么字都没有。
【你妈让我给你的。】那人说,【她说,你会用。】
他接过那把钥匙。钥匙在手里,沉掂掂的,是暖的,铜柄上有一道浅浅的磨痕,像是被人攥了很多年。
【这钥匙,是13班的。】那人说,【当年锁门的人,把钥匙,留在了白里。你妈说,锁门的人,是你爸。】
纪川握着钥匙,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人:【你就是我爸。】
那人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【我不记得了。你妈说,等我见到你,把钥匙给你,我就该走了。】
【走?去哪?】
【回白里去。】那人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。
【你妈还在白里。她替我扛了太多年,白偷走了她的名字。】
他停了一下。
【我去把她的名字拿回来,还给她。你以后想起她,就是完整的她了。】
纪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【你别走。你刚出来……】
【我不是刚出来。】那人说,【你那个周三,把我换出来的。我在白外,待了几天,一直在找你。找到你,把钥匙给你,我就能安心回去了。】
【你回去,还能出来吗?】
那人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过了一会儿。
【你妈说,你小时候,特别怕打雷。每次打雷,她都抱着你,捂你耳朵。】
纪川站在白光里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【你妈还说,】那人又说,【等你长大了,要是哪天,你开始忘记事情,就让你唱那首歌。唱完了,就想起来了。】
纪川想起那首摇篮曲。第四句,【别忘了我】。
【你妈教你唱的歌,】那人说,【是她自己改的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【你爸当年,就是记不住自己是谁。她不想让你也这样。】
他顿了顿。
【她改了歌词,就算你忘了一切,也还能记住自己。】
纪川握着钥匙,站在白光里,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。
他喉咙发紧。【我能抱你一下吗?】
那人愣了一下。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纪川走过去,抱住他爸。他爸的身上,是暖的。他爸的手抬起来,在他背上拍了两下。
【你妈说,】那人说,【你出生那天,下着雨。她说,她想让你爸看看你,可你爸,没能回来。】
纪川把脸埋在他爸的肩头,没有抬头。
【走吧。】他爸说,【这白里,待久了,会忘事的。你出去以后,记着,把13班的后门,锁上。】
【锁上?】
【锁上。】他爸说,【13班吃了太多人了。】
他攥了一下纪川的手腕。
【你爸当年锁它,是想让它再也吃不了人。你把钥匙拿好,回去把门锁上,它就真的永远关上了。】
【那你……】
【我有我的锁。】他爸说,【我去把名字,还给你妈。还完了,我就出来。你妈说,她会等我。】
纪川抬起头,看着他爸。他爸的脸上,第一次,嘴角牵了一下。
【你长得,】他爸说,【像你妈。】
然后,他爸松开他,转身,一步一步,往白里走。
纪川追了一步:【爸!】
他爸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他站在白光里,像是一个影子,变淡了。
【你妈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】他爸的声音,从白里传出来,【她说,别恨他,他没不要你们娘俩,他是一直在替咱们记着。】
纪川站在白光里,眼泪,又涌了上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【你妈说,】他爸的声音,更远了,【等你想起那个周三,她就回来了。】
白光,猛地爆开。
纪川睁开眼。
他躺在13班教室的地上。天花板上,日光灯白晃晃的,亮得刺眼。窗外,天已经亮了,有鸟在叫。
他缓了好一会儿,坐起来。后脑勺磕在地上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,手心全是汗。
教室里,空荡荡的。桌椅还在,可41个白影人,不见了。黑板上,【坐下】两个字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两个字,粉笔写的,笔痕虚浮:
【走吧。】
讲台上,也没有人。那个戴眼镜的老师,也不在了。
纪川低头,看见自己手里,握着那把钥匙。旧的,铜的。他爸给他的。
他扶着桌子,站起来。腿有点软,鞋底踩在碎粉笔头上,咯吱响了一声。他一步一步,走出教室,走出那扇没有班级牌的门,走过走廊,走到一号楼门口。
门口,陈知返蹲在墙根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烟卷被他捏得变了形。眼圈黑了一圈,像是熬了一整夜。他看见纪川,站起来,张了张嘴,半天才说出一句:
【你出来了。】
纪川点了下头。【嗯。】
陈知返看见他手里的钥匙。【这什么?】
纪川攥了攥兜里的钥匙。【我爸的。】
陈知返愣了一下。【你爸?】
【我爸,】纪川看着那把钥匙,压着嗓子说,【把13班的后门,锁了四十多年。现在,他把钥匙给我了。】
陈知返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【走吧,回去。梁肃在外面等了一宿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他把钥匙,收进兜里,跟陈知返,一前一后,走出了三中。
清晨的风,吹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摸了摸兜里那把钥匙,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半截断掉的301钥匙。
两把钥匙,一把锁着七中地下,一把锁着三中13班。
他爸留给他一把,他那个周三留给陈知返一把。
纪川想:等他想起那个周三,他妈,是不是真的会回来?
陈知返走在他前面,没有回头。走了几步,他开口了。【你爸,长什么样?】
纪川愣了一下。【我没看清。只记得,他眼睛很亮。】
【那就好。】陈知返说,【眼睛亮,说明心里还记着。记着,就还在,丢不辽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他又想,他爸说去把妈的名字还回来。那还完名字,能出来吗?他爸没回答。跟刚才那个问题一样。
纪川低头,看着手里那把铜钥匙。钥匙还是暖的,不像刚从空气里接过来的东西。像他爸的手,在他背上,拍的那两下。
(第三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