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，只剩下纪川和那个戴眼镜的老师。
老师没有看他。他走到黑板前，拿起粉笔，在纪川写的【你们是谁】四个字旁边，画了一个圈。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。
【你看。】他说。
纪川抬起头，看向黑板。
【你们是谁】四个字，还写在黑板上。可在那四个字下面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多了一行字。字迹很工整，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。
【你是纪川。】
纪川盯着那行字，后背，一下子绷紧了。
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】他问。
【你那个周三，来过这儿。】老师说，【你进来，坐了一会儿，又出去了。你把名字，落在了41号位上。】
纪川的脑子，又是一片空白。
那个周三。他又一次，在那个周三。
【那个周三，我来13班干什么？】
【你自己坐下了，又自己站起来走了。】老师说，【你是我见过的，第一个，坐下还能自己站起来的人。你走之前，在后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你没开门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，脑子翻江倒海。那个周三的他，几乎把临江市所有跟白有关的地方，都走了一遍。七中地下。301。二院。忆社。现在，还有13班。
他那个周三，到底在布置什么？
【你报白。】老师放下粉笔，转过身，看着他，【白同学。可我知道，你叫纪川。你上周，从我这儿，带走了一个人。你叫纪川，你妈叫宋秋霜，你爸，叫纪远。】
纪川的呼吸，停住了。
【你爸，纪远。】老师说，【1978年，在13班待过。】
纪川站在那儿，半天没喘上气。
他爸。1978年。13班。
【13班1978年就被吃掉了，】纪川的声音很干，【41个人，全没了。我爸……】
【40个没了。】老师打断他，【你爸，是第41个。】
【第41个？】
【13班，41个学生。】老师说，【1978年那个晚上，40个，被吃干净了。你爸，是第41个。他走了后门。】
纪川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后门。他爸，从后门走的。
【你爸从后门出去的时候，】老师的声音，没有起伏，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他走到窗边，背对着纪川。
【把门，从外面，锁死了。他用一把锁，把13班的后门，从外面，锁上了。锁上以后，13班，就再也没人能出去了。】
纪川想起，他刚进教室的时候，拧那扇后门，拧不开。老师跟他说：【你从外面，开不开它。从外面开，门后面是墙。】
那不是墙。那是他爸的锁。
【你爸锁门那天，】老师说，【丢了一样东西，在后门里。】
【什么东西？】
【他的名字。】老师说，【你爸用他的名字，跟13班，做了个交易。他把名字押在13班，13班放他出去。他出去以后，就成了一个，记不住自己是谁的人。】
纪川站在教室里，听着这些话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爸，是个记不住自己是谁的人。
所以，他妈才从来不说他爸【去了哪儿】。因为他爸，连自己是谁，都不知道。他爸不是【出远门】了。他爸是把自己，忘在13班的后门里了。
【后来呢？】纪川问，【我爸后来，怎么样了？】
【你爸后来，又回来过一次。】老师说，【2008年。他回来找他的名字。那一次，他走进后门，看见了白。】
【他看见什么了？】
【他看见，白，在吃你妈。】老师说，【2008年，你妈刚怀上你三个月。你爸进后门找名字，看见白，缠在你妈身上。他当场就明白了：白不是冲他来的。白，是冲你来的。】
纪川的嘴唇，动了一下，没发出声。
冲他来的。
【你爸问白，要什么。】老师说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纪川。
【白说，它要一个名字。你爸把名字给了它，它还是不走。你爸说，那再加一条，我把我所有的记忆，都给你。白说，记忆换不了人。你爸问，那什么能换？白说，血缘。】
【血缘？】
【白说，它要你妈肚子里的那个孩子的名字。】老师说，【你爸没答应。你妈怀着你的时候，两口子就商量好了，给你起名叫纪川。你爸说，这个名字，他不能给。他宁可把自己押上。】
【你爸那一次，没有救出你妈。】老师说，【他把自己的名字，重新押了进去，又把你的名字，也押了进去。他跟白说，这两个人别动，他替他们记着。】
【我爸他……】
【你爸用他所有的记忆，】老师说，【换你和你妈，不被白吃掉。他从13班出去那天，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可他在2008年，又想起来过一次，记起了你妈，记起了你。他把你们俩，托给了白，然后，就再也没回来过。】
【你爸走的时候，你还没出生。】老师说，【他没见过你。】
纪川站在教室里，眼眶发酸。他爸，那个他从来没见过、恨了很多年的爸，原来，是用自己的记忆，把他和他妈，从白嘴里，换出来的。
【那我妈呢？】纪川问，【我妈后来，为什么也被标记了？】
老师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【你妈，是你爸出去以后，才遇见你爸的。你爸认识你妈的时候，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你妈是唯一一个，记得你爸的人。她记得你爸，白就顺着她，找到了你爸。你妈为了不让白找到你爸，就把你爸的名字，记在了自己身上。】
【记在自己身上？】
【你妈把纪远两个字，背进了自己的记忆里。】老师说，【她一直记着这个名字，白就一直顺着这两个字，缠着她。她是一个人，替三个人，扛着白。】
纪川的眼泪，一下子，落了下来。
他妈。他妈的相册。他妈的摇篮曲。他妈这些年，常念叨的那些他听不明白的话。
她扛了一辈子。
【你爸你妈，都在白那儿。】老师看着他，【你那个周三，也把自己，押进去了。你们家，三代人，都押给同一个东西了。】
纪川抬起头，看着老师：【我那个周三……押了什么？】
【你那个周三，】老师说，【拿你的记忆，跟白，换了一样东西。】
【换了什么？】
【你忘了。】老师说，【你把自己换的东西，跟你的记忆，一起锁起来了。】
纪川站在教室里，后背一片冰凉。那个周三的他，跟白，做了交易。他拿记忆，换了一样东西。他忘了，他换的是什么。
【你想知道，你那个周三换了什么？】老师问。
【……想。】
老师指了指教室后面，那扇后门。
【门后面，你自己看。】老师说，【你爸的锁，你妈的名字，你那个周三的账，都在后门里。】
纪川顺着他的手指，看向后门。
那扇门，是开着的。他刚才，从里面，把它打开了。门缝里，白光，还在，安静地，亮着。
【我那个周三的账，】纪川问，【是什么？】
【你那个周三，】老师说，【欠了白，一个名字。】
【你拿记忆，换了一个人。】老师说，【你没换东西。你换的，是一个人。】
纪川的心，漏了一拍，【我换了一个人？谁？】
【你自己进去看。】老师说，【他就在后门里，等你。】
纪川站在教室里，看着那扇门，看了很久。
他爸的锁。他妈的名字。他那个周三的账。还有，一个他拿记忆换来的，人。
他回头，看了一眼老师，【老师，你又是谁？你怎么知道这么多？】
老师看着他，那张脸上，什么表情都没有，【我是13班的老师。1978年，全班被吃的那天，我也没能跑掉。我不是人。我是13班，最后一个被吃掉的记忆。】
【你也是被吃的？】
【我是被吃的。】老师说，【全班41个人，40个忘了自己是谁，一个是你爸，走了。我，是13班最后一个，还记得自己是老师的人。我记得，所以，我还在这儿。】
【那你为什么帮我？】
【因为你爸。】老师说，【你爸锁门那天，走之前，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，让我替13班记着，等他儿子来了，告诉他，后门里有他留给儿子的东西。】
纪川的喉咙，一下子紧了：【我爸……给我留了东西？】
【留了。】老师说，【你爸留给你的，跟你那个周三，换来的那个人的，是同一个东西。】
纪川站在教室里，看着那扇门，看了很久。
门后面，那些账，都在等他。
他迈开腿，一步一步，走向后门。
白光，越来越近，照在他脸上。他伸手，扶住门框，往里面，迈了一步。
白光，把他整个人，淹没了。
（第三十七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