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课间，王大凯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耍宝，嘴里念叨【昨晚我数羊数到三百只，直接睡迷胡了，今早睁眼以为还在羊圈里】。纪川坐在旁边想：王大凯要是内鬼，这世界也太会演了。他每天不是【散帅】就是【班味】，满脑子这种破事，哪有工夫喂蚀源。
嫌疑人名单上，王大凯被悄悄划掉了。
第三节课，梁肃的消息来了。
【S-07，系统里查不到。总务科的收容罐编号，S开头三十七个，唯独S-07，像从来没存在过。】
【但是，】梁肃又发一条，【我顺着二院地下室施工记录查到，2019年二院翻修、管道改造，施工单位叫白鲸建设。注册地在海外，国内只有临江一个项目，就是二院那个。项目做完，公司注销了。】
白鲸。白船。
忘川议会的白船计划，他只听梁肃提过一次。白鲸建设，白船计划，只差一个字。
【白鲸建设跟白船有关系吗？】
梁肃隔了很久回：【法人查不到。股东公司有一家名字带白字，注册地在公海。别的，查不动了。】
中午食堂，苏念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。
【你那个周三下午放学，在校门口站了很久。】苏念说，【像在等谁。我等了十分钟公交，你还在那儿站着。】
纪川的筷子顿了一下。那个周三，校门口，等谁？
【没等谁。】他说，【那天下雨，我忘带伞了。】
【那天没下雨。】苏念说。
纪川噎住。
【你等的那个亲戚，不太像你亲戚。】苏念夹了口菜，【四十来岁，穿得很旧。他递给你东西的时候我看了一眼，右手，少一根小指。】
纪川的呼吸停住。苏念那个周三，看见他等神秘人了。
【你看错了。】他说，【我等的是我舅舅。】
苏念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追问。可纪川心里清楚：内鬼要是顺着苏念这条线查，她就有危险。
【苏念，】他说，【以后别盯着我看。我这个人，招事儿。】
放学后，他故意走侧门。可一抬头，那个缺小指的神秘人，就站在对面梧桐树下，指了指自己脚边，转身走了。
梧桐树根旁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跟他那个周三收过的那个，一模一样。里面是一张照片：一栋灰扑扑的旧楼，楼门口挂着牌子【临江市第七中学】。背面一行打印字：【你那个周三，是在这里见到的我。下周，这栋楼，要动工了。】
梁肃回得快：【教育局刚下文，下周动工，说是地下管网改造，全校临时搬三中过渡。施工方勘探时，在地下挖出了东西，教育局压着没报。七中地下那截管道，2019年也是白鲸建设修的，跟二院同一家。】
纪川捏着照片，站在校门口。七中，是那个周三开始的地方。学校一动工，楼里埋的东西，要么被挖出来，要么被埋掉。
他等不起。
搬校区的通知贴出来，班里乱成一锅粥。放学后，纪川骑车去了旧厂区仓库。孟迟躺在行军床上，精神比在院儿里好些。
【陈知返说，你去七中了？】孟迟坐起来，【想起什么了？】
【校门口的信封。七中地下的教室。301的钥匙。】纪川说，【都是片段，串不起来。】
孟迟点头：【你那个周三跟我说过。等你自己想起来五件事，就可以来拿答案。别人告诉你的，不算。】
【我现在自己想起的，有三件。信封、教室、钥匙。】
【那还差两件。第四件，你会听见。】孟迟看他一眼，【你给自己留了个记号，藏在记性最深的地方。是一首歌。等你听见那首歌，就说明你开始想起来了。】
他清了清嗓子，哼了一句调子。压得低，拖得长，像哄小孩睡觉的摇篮曲。
纪川心头一跳。这调子他听过。他妈哄他睡觉哼的那首。他六岁那年下雨天，他妈背他放学，困了，背上哼的就是这个。
【那首歌，你那个周三在301唱过，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。】孟迟说，【第五件，等你翻到最后一页，自然就想起来了。】
纪川站起来就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【孟叔，我那个周三见你的时候，什么样？】
【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不像害怕，像早就决定了。】孟迟说，【你走的时候还笑了一下，说孟叔，等我回来。】
风从耳边刮过去，孟迟哼的调子还在脑子里转。他妈背他走过下雨天的那条路，越来越清楚。他一边骑车一边低声哼，四句，前三天他都哼对了。可今天第四句不对。他妈教的是【睡吧睡吧，天快亮了】，他哼出来的，是【睡吧睡吧，别忘了我】。
他脚越蹬越快，骑到301楼下，手机响了。陈知返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【别上去。我路过老楼，看见301窗户亮着灯。那个人是翻墙进去的，手里拿着一支粉笔。】
纪川浑身发凉。粉笔。
他没等陈知返，贴着墙上了三楼。门虚掩着，屋里那个人已经走了。笔记本摊在桌上，被翻到了最后一页。屋里还留着点没散的烟味。
他走到书桌前。笔记本旁边，搁着一支白粉笔，笔头磨平了。粉笔旁边，桌面写着一行粗字，歪歪扭扭：
【你看过最后一页了吗？】
那个人翻墙进来，翻了他的笔记本，看了最后一页，又留了字。
纪川把目光移到最后一页。纸页发黄，是他那个周三的笔迹。没有歌，没有答案，只有一行：
【来301的人，你记住：别信那个拿粉笔的。】
而那个拿粉笔的人，刚刚就在这间屋里，看了这行字。
他看完，会怎么想？
当晚，纪川坐在301里，闭眼，又哼那首摇篮曲。哼到第三遍，窗外的光暗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涌上来。
那个周三下午，校门口，他捏着牛皮纸信封。神秘人带他从教学楼后墙根的墙皮洞进去，走过黑暗通道，到那扇铁门前。【他在等你。你进去看完黑板出来，我在门口等你。】
教室里，1978级三班。课桌刻着【别忘】。黑板粉笔字【想起来了没有？】。讲台上，站着那个缺小指的老师。那个周三的他，站在教室中间。
【我等了你很久。】老师放下粉笔。
【我今晚回去就把记忆锁了。】那个周三的他说，【明天开始，我不是我。】
【你锁了记忆，就什么都不记得，包括我。】
【你会等我的。】
【每个周三，你都来。你忘了，我就把你叫回来。】
画面断了。纪川睁眼，窗外黑透了。他掏出手机。屏幕上赫然是星期三。
今天，是周三。老师说过，每个周三他都来。
他给陈知返发消息：【今晚我去七中地下。老师让我去。】
陈知返回：【你那个周三说过，你要是哪天主动要去七中，就说明想起来了大半。我在外面等你。】
晚上十点，纪川顺着竹梯下到探坑，走进老通道。铁门虚掩着，挂锁不在了，门缝透出昏黄的光。
教室里，老师站在黑板前写字。
【那个周三，你答应每个周三都来。】老师说，【今天是第一个周三。】
【我来了。】纪川说，【五件事，我凑齐了。】
【第五件不在笔记本里。】老师转过身，【在你兜里。】
纪川低头摸兜。那支粉笔。
【粉笔是你那个周三留给我的。你拿着它来，就说明你想起来了。第五件事，是你自己选择来。你选了，就是第五件。】
纪川握着粉笔站在教室里，觉得那个【那个周三的自己】，真的太会安排事了。他把第五件事设计成【纪川主动走到这儿】这个动作。
【答案呢？】
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：【喂食者是谁，你那个周三亲眼见过。你锁记忆时，把他的脸锁在了最深处。答案，在你闭上眼，第一个想起来的人。】
纪川闭眼。黑暗里，一张脸浮上来。他睁眼，脸色刷地白了。
他认出那张脸了。那个周三，301窗下那辆车，驾驶座上的人。
他没说出那个名字。转身就往门外跑。
【你去哪？】
【去找孟迟。答案先存起来。我现在还不能说。】
他跑出教室，跑过通道，爬出探坑，站在夜风里大口喘气。兜里那支粉笔硌着他的腿。
手机先亮了。梁肃。
【纪川。】梁肃声音很低，【总部来人了，说要问你点事。你方便来一趟临江站吗？】
他刚想起那张脸，总部的人就来了。太巧了，巧到像有人一直站在暗处，等他想起的这一下。
【我马上到。】他说。
挂断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粉笔。骑上车的那一刻，又一段记忆漫上来：那个周三晚上，301窗下停着一辆黑车，驾驶座上的人低头看手机，屏幕光照出半张侧脸。那个周三的他站在窗后，认出了那个人，轻声说了一句：【果然是你。】
画面碎了。他记得那辆车，记得【果然是你】，可那张脸，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（第三十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