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纪川决定赌一把。
他按纸条上说的,没有回答梦里妈妈的问题。
他想验证一件事:如果他不回答,那个【梦里的妈妈】,会怎么样。
他关上灯,躺下,闭上眼。
他睡得很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又站在了那个熟悉的客厅里。
灯亮着,厨房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,米饭的香气飘过来,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他坐在饭桌前,等开饭。
然后,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着他。
【你最近,是不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了?】
纪川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她,一个字都没说。
他妈的影像,停住了。
就像电视信号卡了一下。
她的脸,在灯光下,糊了一瞬,又凑回原样。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。
然后,她又问了一遍,语气一模一样,【你最近,是不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了?】
纪川还是不说话。
他妈又问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越问越快,越快越急。
到了第七遍,她脸上的笑容,已经彻底僵住了,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。
第八遍,她不再问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纪川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褪下去,像一幅画被水泡了,颜色晕开、变淡。
五官变得模糊,轮廓变得稀薄,最后,她的整张脸,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、没有五官的空白。
纪川睁开了眼。
房间漆黑。他大口喘着气,后背全是汗。
他伸手去摸床头柜,那里没有纸条,也没有水杯。
他坐起来,开灯,光一下子填满了房间。
他检查了天花板。那行【别信存痕司】还在。
他走到客厅,他妈已经睡了,房间的门关着,传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一切正常。
纪川站在客厅里,看着妈妈房间的门,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。
他烧掉了【妈妈接我放学】的记忆,他对妈妈的记忆,从此缺了一个角。
而这个角,正在变成一个入口。
一个连梦里,都有东西想钻进来的入口。
第二天,纪川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教室。
王大凯一看见他,就乐了,【我说什么来着?活人感又降了吧。你昨晚又做梦了?】
【做了。】
纪川说,【梦见我妈。】
【梦见你妈?】
王大凯搓了搓胳膊,【那多吓人。我跟你说,我上周梦见我妈让我洗碗,我直接吓行了,醒了发现我在洗碗。】
纪川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。
旁边的林小满凑过来,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背单词的APP:【纪川,你记单词不?我收藏了好几个记忆方法,效果特别好,推荐给你。】
【你收藏了,你背了吗?】王大凯拆台。
【你管我背没背。】林小满理直气壮,【收藏了就等于背了。你懂不懂啊。】
【那不是背了个寂寞。】王大凯啧了一声。
纪川听着他俩拌嘴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他羡慕他们。
他们讨论的是单词、是晚上吃什么。
而他脑子里装着的,是伪造的记忆、空白的下午、和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上午第二节课课间,定位器震了一下。
纪川趁没人注意,扫了一眼。是梁肃发来的消息。
【假老婆的来历,查到了。
她叫王秀芬,三年前在忆社登记过,是忆社送来的记忆替代服务用户。
她自己的记忆被抽空了大半,忆社给她配了一个身份,让她顶替胡建军老婆的位置生活。】
【忆社说这叫记忆再就业。
不合法,但不犯法,打的是擦边球。】
【你那个真老婆,失踪前,也去过忆社。
她当时是因为记性越来越差,想去忆社买个存忆服务。买完,人就没了。】
纪川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收紧。
忆社。
记忆交易所。
他之前只是从梁肃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,没想到,它跟【替代品】直接连着。
梁肃又发来一条。
【忆社的水浑得很,你别一个人去。
你要查,带上我。
你一个人进那种地方,我怕你连自己怎么卖的都不知道。】
纪川回了一个字:【嗯。】
放学的时候,林小满跟纪川一块儿走了一段。
【对了,】
林小满说,【你记得吗,上周咱们班主任说要换办公室,结果又说暂时不换了?】
纪川一愣,【钱老师换办公室?】
【对啊。】
林小满说,【那个周三下午,钱老师在班里亲口说的。你当时还在场呢,坐最后一排,还抬头看了她一眼。】
【那个周三下午……】纪川重复了一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努力想了想,那个周三下午,他在干什么?
他记得周三上午上数学课,记得中午跟王大凯去食堂。
但下午……下午发生了什么?他翻遍自己的记忆,只摸到一片光滑的空白,像一堵没有门的墙。
【你咋了?】
林小满看着他,【脸色这么差?】
【没事。】
纪川说,【就是有点记不清了。】
【记不清?】
林小满笑起来,【你也有今天啊。我还以为你记性多好呢,上次你还说我记性差。】
纪川也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回到家,坐在床上,又试着回想那个周三下午。
还是空白。
他掏出手机,给他妈打了个电话,【妈,那个周三下午,我放学回来没?】
【回来啦。】
他妈在电话那头说,【你那个周三放学回来,吃了半盘排骨,还说食堂的肉不好吃,非要我给你炖。你忘了?】
【……排骨?】
【对啊,半盘呢。】
他妈说,【你这孩子,记性怎么这么差。】
纪川挂了电话,坐在床边,很久没动。
他记得自己没有吃过半盘排骨。
可他妈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分不清,是他忘了,还是他妈记得的那个【那个周三】,根本不是他的那个周三。
他想起梦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想起纸条上那行字:【梦里的妈妈,会问你奇怪的事。】
如果连【妈妈记得的事】,都开始靠不住了,那他还能相信什么?
窗外,天一点点暗下来。
纪川坐在黑暗里,想起一件事。
他想不起那个周三下午发生什么。
但他记得,那个周三,他做了一件什么事。
一件很重要的事,重要到……他不敢忘,又偏偏忘了。
他把手伸进兜里,摸了摸。
兜里,有一把钥匙。黄铜的,刻着一个模糊的【1】字。
301的钥匙。
晚上,纪川去了301。
他第一次用这把钥匙开门。
锁孔有点涩,他拧了两下,门才打开。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
屋里很黑,窗帘拉着,沈浩的母亲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她跟着沈浩回家了,这间屋子,现在真的归他用了。
纪川站在门口,没有开灯,借着月光扫了一圈。
屋子不大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。
陈知返说【以后301归你用了】,可他实在想不出,这间屋子能有什么用。
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有一本旧笔记本。
皮面,边角磨得发白。纪川随手翻开,然后,他的手,停住了。
笔记本第一页,写着一行字。
是他的笔迹,他认得出来。
【周三,我在这里。
我见到了一个不该见的人。
我把它写下来,怕自己忘。
如果我再看到这行字,说明我已经忘了。】
纪川拿着笔记本,手有点抖。
他往下翻。
第二页,还是他的字,但笔迹比第一页乱得多。
【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:我叫纪川。我十六岁。我在临江七中上学。】
【如果我真的忘了,看到这里的人,请你告诉他:他那个周三,来过301。
他在这里,见到过一个不该见的人。
那个人,长着一张他的脸。】
纪川僵在原地,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那个人,长着一张他的脸。
他那个周三,来过301,见到过一个【自己】?
他努力回想那个周三,脑子里还是一堵光滑的墙。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他正要再往下翻,听见301的门,在身后,被人敲响了。
【咚,咚,咚。】
三下。
纪川回头。
门外没有人。
门缝底下,却塞进来一张纸条。
纪川弯腰捡起来。
纸条上的字,歪歪扭扭,笔迹陌生,他认得这个笔迹。
那个写【别信存痕司】、写【梦里的妈妈会问你奇怪的事】的人。
纸条上写着。
【你回来了。那个周三,你也是这么进来的。】
纪川拿着纸条,站在301的黑暗里,分不清,自己到底是【第一次】走进这扇门,还是【又一次】。
(第二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