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一进教室,王大凯就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,啧啧摇头,【你这黑眼圈,都能当墨镜用了。做梦梦到啥了?】
【记不清了,】纪川说,【就记得挺正常。】
【那你完蛋了。】王大凯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的肩,【做梦梦到一切都正常,最吓人。说明你已经分不清哪边是梦了,这叫活人感清零。你现在这样子,黑眼圈,眼神发直,跟游戏里那种快崩的NPC一样。】
纪川被他逗得笑了一下。
【你最近魂不守舍的,是不是等着什么人来搭话呢?】
纪川的笑容,顿了一下。
他确实在等。
等一个答案,等一个分不清是梦还是醒的答案。
上午第二节课,定位器在书包里震了一下。
纪川借着低头捡笔的机会,扫了一眼屏幕。
是梁肃转来的任务简报。
【临江市南城区,阳光花园小区,3栋2单元501。
报案人胡建军,男,42岁。
报案内容:我老婆不是我老婆。
经走访,报案人情绪激动,坚称家中妻子并非其配偶,自称记得的妻子是另一名女性。
家属及邻居均认为其精神异常。
疑似记忆类异常事件,请前往核查。】
纪川把定位器塞回书包,心跳快了两拍。
【老婆不是老婆】。
他见过被遗忘的人,见过记忆被抽空的人。
但这种【记得的跟现实对不上】的,还是头一回。
放学后,纪川去了阳光花园。
3栋2单元501,门开着,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又急又哑。
【你们怎么就不信呢?她不是我老婆!我老婆不长这样!】
【老胡,你冷静点。】
另一个声音,像是社区的工作人员,【你老婆跟你结婚十五年,你闺女都上初中了。你说她不是你老婆,那她是谁?】
【我不知道她是谁!】
男人吼,【但我老婆,我老婆不长这样!我老婆爱吃辣,一顿饭没辣就吃不下!她做的饭,从来不辣!】
纪川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客厅里,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,双手抱着头,眼眶通红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四十岁上下,穿着家居服,神情又委屈又茫然,眼眶红着。
茶几上摆着一张全家福。照片上,男人、女人、一个少女,三个人笑得很开心。
【老胡,】
女人小声说,【你冷静一点,我……我去给你倒杯水。】
【你别过来!】
男人抬头,眼睛死死盯着她,【你站那儿别动!我看你一眼,我就知道你不是她!】
女人站在原地,眼圈一下子红了,转身进了厨房。
纪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用烛照,看向客厅里的男人。
男人身上,灰烟不浓,但有一处不一样。
他胸口的位置,有一团光,暖得很,像一颗在灶台上烧了很久的火,稳稳地亮着。
那是记忆的光。
真实的、有温度的、属于【爱】的记忆。
纪川又用烛照,看向那张全家福。
照片上的女人,脸上盖着一层灰,薄得像新洗出来还没干透,连眉眼都泛着新气。
而那层灰,在照片上所有人的记忆里,都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,线的那头,通向同一个方向。
纪川看着那条线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他退出门口,等在楼道里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男人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抽烟,手抖得厉害。
【你好。】
纪川走过去,【我是社区心理咨询的。听说你最近压力很大?】
【你们都是来劝我的。】男人看了他一眼,【我不需要心理咨询。我就需要一个人信我。】
【我信你。】纪川说。
男人抽烟的动作,顿住了。
他盯着纪川看了两秒,【你真信我?】
【你真记得你老婆是另一个人?】
纪川反问,【你能说出她长什么样吗?】
【能!】
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【她圆脸,短发,笑起来有酒窝。】
他吸了一口烟,手还在抖,【她做饭难吃,但有一道拿手菜,红烧肉,做得特别好吃。她怕辣,一点都不吃……】
【等等。】
纪川打断他,【你刚才不是说,你老婆爱吃辣吗?】
男人愣住了。
他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,然后一点一点,脸色变了。
【我老婆……爱吃辣?还是怕辣?】
他喃喃地说,【我怎么……我怎么两种都记得?】
纪川看着他那团胸口的光,明白了。
男人的记忆里,有两段【老婆】的记忆。
一段是真的,暖的,磨了十五年的老东西。
另一段是假的,新得像刚印刷出来,连【爱吃辣还是怕辣】都自相矛盾。
蚀伪造记忆,造得再像,也造不出时间的痕迹。
【你记着你老婆爱吃辣,是她。】
纪川说,【你记着她怕辣,是……这个。】
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屋里。
【那她现在在哪儿?】
男人的声音发颤,【我老婆,她到底在哪儿?】
纪川没有回答。
他掏出定位器,给梁肃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阳光花园胡建军案。
他记忆里的真老婆,应该是被抽空记忆的人。
查临江二院,有没有一年内收治的、无名女病人。】
消息发出去,不到五分钟,梁肃回了一条。
【有。二院四楼,44床,女,去年三月收治,无人认领。
入院时身上只有一张旧照片,照片上是个男人,说是她丈夫。
但她自己也说不清。】
【照片呢?】
【被医院收起来了。】
纪川看着这条消息,站在楼道里,很久没动。
当天傍晚,梁肃托人在住院部那边开了个口子。纪川领着胡建军,赶在医院下班的点,进了临江二院。
四楼44床,病房里没什么人说话。
一个短发、圆脸的女人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,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她看见胡建军,愣了一下,没有认出他。
胡建军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短发圆脸、笑起来有酒窝的女人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【是她。】
他喃喃地说,【是我老婆。她瘦了,瘦了好多。】
【她被人抽空了记忆。】
纪川站在他旁边。
【跟你家那个老婆一样,都是被抽空的。
有人抽走了她的记忆,又塞了一个替代品进你的生活,好让……好让这件事,不被人发现。】
【谁干的?】
胡建军的声音嘶哑,【谁他妈干的?】
【我们在查。】
【但你记住一件事。她还在。你记得她,她就还在。你记得她爱吃辣,记得她做的红烧肉,她就丢不了。】
胡建军蹲在44床门口,抱着头,哭得像个孩子。
纪川站在旁边,看着病房里那个短发圆脸的女人。
她坐在窗边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没有名字的雕像。
但她胸口的位置,有一点亮光,弱得像快灭的灯芯。
那是胡建军记得她,她还在被【记住】的证据。
纪川从二院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走在回家的路上,脑子里全是胡建军老婆那点快灭的亮光。
记忆真奇怪。
一个人被抽空了,但只要有另一个人还记着,她就还没死。
他想起自己烧掉的那段【妈妈接我放学】。
妈妈还记得那个下雨天,他自己却忘了。
他们俩,一个记得,一个忘了。
是不是也有什么,在替他【记住】那些他烧掉的东西?
回到家,纪川洗完澡,躺在床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
他又做梦了。
梦里,他在家,客厅的灯亮着,他妈在厨房做饭,锅铲碰着锅沿,叮叮当当的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他坐在饭桌前,等开饭。
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着他。
【你最近,是不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了?】
纪川愣住了。
这句话,他从来没跟妈妈说过。
他从没在家里提过蚀,没提过存痕司,没提过任何一个字。
妈妈怎么会问这个?
他张了张嘴,正要回答……
他睁开了眼。
房间漆黑,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天花板。
纪川的心跳得很快,后背全是汗。
他坐起来,喘了几口气,然后愣住了。
床头柜上,放着一杯水。温的。
他睡前,没倒过水。
杯子底下,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,歪歪扭扭,笔迹陌生,有个人趴在床边,借着夜灯写的。
纪川拿起纸条,就着手机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【梦里的妈妈,会问你奇怪的事。
醒来别回答。记住了,别回答。】
纪川拿着纸条,坐在黑暗里,手一点点地发凉。
天花板上,那行【别信存痕司】,还在。
而这个神秘人,又出现了。
这一次,他比纪川自己,还先知道他做了什么梦。
(第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