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你找啥呢?】
王大凯趴在纪川的课桌上,看着纪川蹲在沈浩座位旁边,把沈浩的桌洞翻了个底朝天,一脸不解。
【找钥匙。】纪川头也不抬。
【钥匙?】
王大凯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一副了然的样子,【懂你意思。肯定是钥匙丢了找不着,急的满世界翻。我上次也这样,最后发现钥匙在裤兜里。】
纪川没搭理他,继续翻。
沈浩的桌洞收拾得齐整,课本码得整整齐齐,笔袋放在最里面,还有一个旧的铁皮文具盒。
纪川把文具盒拿出来,打开,里面除了几支笔,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纸发脆,边缘发黄,压出了一道折痕。
纪川把纸展开。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少年站在家门口,旁边站着一个女人。
少年低着头,有点局促,女人侧着头看着他,眉眼弯弯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后的旧门上,门牌号看得不太清楚,但纪川认出那个少年。
沈浩。
而那个眉眼弯弯的女人,他在301见过。
照片背面,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,笔画压得深。
【母亲。】
纪川拿着那张照片,蹲在沈浩的座位旁,半天没动。
他想起301那个坐在轮椅上、念叨着【他该放学回家了,饭凉了】的女人。
想起沈浩说【我怎么想不起来我上过初三】。
钥匙找到了。
可他握着钥匙,手却开始抖。
因为他知道,这把钥匙,捅开的不只是锁。
是沈浩的初三,也是他妈坍缩的开始。
【陈知返说,蚀从来不给人留第三条路。】
纪川把照片放回文具盒,站起来,心想,【他说错了。】
【我偏要开第三条路。】
那天晚上,纪川没有去301。
他先回了一趟家,在自己房间坐了半天,然后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,写了两行字:
【妈,我晚上去同学家写作业,晚点回来。
饭给我留着。】
他把纸条放在客厅桌上,出了门。
他没有去同学家。
他去了学校,在沈浩的座位上,又坐了半晌。
然后,他闭上眼,把注意力放回眉心那点火光上。
【烛。】他在心里说,【我要用你,做一件事。】
火光跳了一下。
【我要烧一段记忆。】
纪川说,【烧掉妈妈接我放学的那段。换来一段能钉住一个人的锚,把它刻进一个无记忆的人心里。】
火光半天没动静。
然后,纪川感觉脑子深处,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他看见自己小时候的校门口,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树荫下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,看见他出来,笑着朝他招手:【纪川!这儿!】
那声音还清清楚楚。保温桶的盖子上沾着一滴油渍。
那是他妈。
那时候她还留着一头长发,还没现在这么唠叨。
画面在他眼前,一点点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。
等纪川再睁开眼的时候,他记得自己有个妈妈,记得妈妈做的饭,记得妈妈爱念叨他。
但他再也想不起,小时候放学,妈妈在校门口接他是什么样子了。
那段记忆,像被水冲走的字迹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剩。
他摸了摸眉心,那里烫得厉害。
他站起来,走出教室,走出校门,走向城西老楼。
凌晨一点,301。
纪川推开门的时候,沈浩的母亲还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门,看着窗外。屋里没声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。
听到门响,她转动轮椅,看向他,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。
【你来了。】
她说,【你是……我儿子的同学。】
她居然记得他。
【对。】
纪川在她面前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【阿姨,你儿子叫沈浩。
他初三那年,你出了事,他的记忆被人锁住了。
现在,我把锁打开。
你要记着他,记着他叫沈浩,记着他该放学回家了。】
女人的眼睛,茫然地看着他,又像透过他,看着极远的地方。
纪川伸出手,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。
他眉心那点火光,无声地亮了起来。
一股暖意,顺着他的手,流进女人的手背,流进她空空荡荡的记忆里。
那团火,在她心口那点微弱的亮光处,落了下去,像一颗种子,落进了干涸的土地。
女人颤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、少年的手。
然后,她的眼眶,一点一点的红了。
【沈浩……】
她说,【我儿子,叫沈浩。】
【对。】
【他该放学了。】
【饭凉了。】
女人说着,眼泪掉下来,【我得……给他热饭。】
纪川站起来,退到门口。
【去吧。】
他说,【他在家等你。】
第二天早上,沈浩站在301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照片,站了半晌,才推开门。
女人坐在轮椅上,看见他,先是愣了一下。
然后,她笑起来,跟照片里那样温吞:
【回来啦。】
沈浩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。
【妈。】他说,【我回来了。】
纪川站在楼下,听着楼上隐约的哭声和说话声,靠在墙边,没有上去。
陈知返不知道什么时候,站在了他旁边,手里还是那瓶矿泉水。
【你烧了什么?】他问。
【一段接我放学的记忆。】纪川说。
陈知返看了他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,扔给他。
钥匙发乌,黄铜的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【1】字。
【301的钥匙。】
陈知返说,【你说你烧的是接你放学的记忆。】
他拧上瓶盖。
【我猜,你烧的其实是你妈妈。你只是不敢承认,你烧掉的那段记忆里,你不只记得她接你,还记得你冲她发脾气,还记得她给你带了最喜欢的菜。你全烧了,只剩一句她接我放学。】
纪川握着钥匙,没说话。
【算你过关。】
陈知返说,【这把钥匙,你拿着。以后301归你用了。别问我为什么,问了我也不说。】
他转身走了,脚步不快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【对了,你昨晚是不是睡得不太好?】
纪川一愣,【什么意思?】
【没什么。】
陈知返说,【随便问问。】
他走远了。
纪川站在楼下,看着手里的钥匙,总觉得陈知返那句【睡得不太好】问得莫名其妙。
他确实睡得不太好。
昨晚从301回家,倒头就睡,做了个拖沓的长梦。
梦里,他在家里,他妈在厨房做饭,喊他:【纪川!吃饭了!】
一切都四平八稳。
正常得让他觉得,那个梦才是真的,醒着的世界才是假的。
纪川把钥匙装进口袋,回家。
进门的时候,他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他妈听见动静,头也没回,【回来啦?饭在锅里,自己热。】
【嗯。】
纪川应了一声,走进厨房,掀开锅盖,里面是温着的米饭和两个菜。
他盛了饭,坐下来吃。
吃到一半,想起什么,摸了一下口袋。
钥匙还在。
纪川低头看着那枚黄铜钥匙,又抬头,看了看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妈妈。
一切照旧。可他就是觉得,哪里不太对。
他放下筷子,走到客厅,喊了一声:【妈。】
【嗯?】
他妈转过头,【咋了?】
【没什么。】
纪川说,【我就是想问问,我小时候,你接过我放学吗?】
他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【当然接过啊,你忘了?你小时候放学,我天天在校门口等你。
有一回下雨,我伞都让你打着,自己淋了个透。】
纪川看着她,看着她说这些话时脸上带笑的样子。
他记得妈妈。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,那个下雨天。
【哦。】
他说,【我记性不太好。】
【记性不好就多吃核桃。】
他妈又念叨上了,【你天天熬夜,能记住啥?】
纪川笑了笑,没接话,回到饭桌前,把剩下的饭吃完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他把那枚钥匙放在桌上,钥匙在光里,泛着铜色。
他有点分不清,自己是在醒着,还是在梦里。
他记得的每件事,都隔着一层雾。
而雾的那一头,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地,伪造他的人生。
(第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