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时候,一切看起来都四平八稳。
王大凯一进教室,就把手机怼到纪川面前,【你看这个《牛来》,全网都在看,据说看三遍才能看懂。我看了一遍,愣是没看懂。】
【不看。】纪川把手机推回去,【我晚上有事。】
王大凯狐疑地上下打量他,【你最近天天晚上有事。昨晚都十二点了,我发消息你都不回。我爸说了,夜路走多了,总会遇见点不该遇见的东西。到时候你别说我没提醒你。】
纪川没接话,低头翻书。
他心想:该遇见的东西,我已经遇见过了。
放学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纪川本来要直接回家,走到校门口,发现自己的作业本落在教室了。
他折回去,教学楼里黑漆漆的,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脚下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走到三楼的时候,他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不是他的。
纪川停下,侧耳听了听。
脚步声一阵接一阵,像是有几个人,赤着脚,在走廊里走。声控灯灭了,走廊里只剩窗外的月光。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又停了。
他放轻脚步,拐过走廊拐角,然后愣住了。
走廊尽头,空教室门口,站着三个学生。
都穿着校服,低着头,闭着眼,站得整整齐齐。
他们都在梦游。
纪川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。
他认出那三个学生,是他隔壁班的,平时根本不会有交集。
三个人闭着眼,一个接一个地推开空教室的门,走了进去。
【你们干什么?】纪川压低声音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应。
纪川快步走过去,透过门缝,看见那三个学生站成一排,面朝黑板,一动不动。
教室里没有灯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出老长。
而在讲台前面,有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不是人,是一团轮廓。
有个人站在讲台上,背对着学生,在黑板上写着什么。
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,沙沙地响,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纪川打开烛照,看向那个影子。
影子在写名字。
一笔一画,写的是【闻人正】三个字。
写完,擦掉,再写。
一遍又一遍,永远停不下来。
讲桌下,那三个梦游的学生也没闲着。他们各自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,低着头,在自己面前的课桌上一笔一画地写。写的也是那三个字。写完,用袖子擦掉,再写,袖子蹭得乌黑。
纪川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影子,胸口堵得难受。
是赵老师。
那个第一天开门见蚀、被抹除的老师。
他的影子,被这间教室记住了。
教室还在,他就在夜里一遍一遍地回来,给学生上课,写闻人正的名字。
教室记得他们。
纪川咬了咬牙,伸手,啪地按亮了教室的灯。
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,讲台前的影子,散了。
那三个梦游的学生,打了个激灵,睁开了眼,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站的地方。
【我……我怎么在这儿?】一个学生揉着眼睛,声音发颤。
【你们梦游了。】纪川说,【回去睡吧。】
三个学生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慌慌张张地跑出了教室。
纪川站在空教室里,看着黑板上那行还没完全消失的字。
【闻人正】三个字,在月光下,泛着一层灰。
他把灯关上,退出教室,带上了门。
那天晚上,纪川去了城西老楼。
他从侧面的消防梯爬上三楼,站在301的窗户外面。
窗帘拉着,里面亮着那盏昏黄的灯。
他掏出校牌,在手里攥了攥,然后伸手,敲了敲窗户玻璃。
【咚,咚,咚。】
过了几秒,窗帘动了一下,被拉开一角。
一张脸,出现在窗帘后面。
是一个女人。
四十多岁的样子,脱了形,脸色苍白,坐在轮椅上,隔着玻璃,安静地看着他。
纪川看着她,手指在校牌上蹭了一下。
他绕到楼前,推开单元门,上了三楼。
301的门没有锁,虚掩着,留着一道缝。
纪川站在门口,定了定神,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。
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,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有点蔫。桌上放着一副碗筷,一副摆在人这边,一副摆在对面。
女人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门,看着窗外。
【你好。】纪川站在门口,声音有点干,【我……我是替别人来看你的。】
女人没有回头。
纪川走近两步,用烛照,看向她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女人身上,干干净净。
没有灰烟,没有亮光,什么都没有。
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。
跟孟迟一模一样。
但就在那片干净里,有一处极细的亮光,像一根快灭的灯芯,在胸口的位置,一下一下跳着。
【你认识沈浩吗?】纪川问。
女人的肩膀,动了一下。
她转动轮椅,转过来,看向纪川。
她的眼睛空空的,但在他提到【沈浩】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【沈浩……】
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像在念一个不认识的字,【沈浩是谁?】
她看了纪川半天,问,【你是……我儿子吗?】
纪川站在门口,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【我总觉得,】
女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【我好像有个儿子。
他小时候,老爱哭,一哭就要抱。
我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。但我记得……他好像,该放学回家了。】
她抬起头,又看了纪川一眼,【你是他吗?】
【不是。】
纪川说,【我是他同学。】
【同学……】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低下头,【那他,该放学了吧。你告诉他,早点回家,饭凉了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记不起自己儿子、却还在等儿子回家吃饭的女人,攥着校牌的手,一直在抖。
【谁让你来的?】
身后,响起一个声音。
纪川回头。
陈知返站在门口,靠在门框上,手里还是拿了瓶矿泉水。
他看着纪川,又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女人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【你让她等儿子。】
陈知返说,【她等不到了。她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,沈浩也快忘了她。一个记得,一个想不起,扯平了。】
【她到底是谁?】纪川问。
【沈浩他妈。】
陈知返说,【沈浩初三那年,她出了事,被人抽空了记忆。
抽她的人,顺手把沈浩初三那年,也一起锁了。
锁在校牌里,校牌在你手里。】
【那我把校牌还给沈浩,他就能想起他妈?】
【能。】
陈知返看着他,【他想起来那天,他妈也会想起来。他妈一想起来,就会坍缩。】
【坍缩成蚀源。】纪川的声音压得低。
【对。】
陈知返说,【然后她就会进罐子,进总部,变成你师父闻人正那样。】
他停了一下。
【你救一个,杀一个。你救沈浩,他妈就得死。你护住他妈,沈浩就得一辈子想不起自己有个妈。】
他歪了歪头,看着纪川。
【蚀这玩意儿,吃人的时候,从来不给你留第三条路。
想也不能想,忘也不能忘。
你要是能想出第三条路,我就把301的钥匙给你。】
纪川握着校牌,站在301的灯光下,看着轮椅上的女人。
女人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嘴里还在小声念叨:【他该放学了吧……饭凉了……】
纪川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问,【钥匙在哪儿?】
陈知返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。
【钥匙在七中。】
他说,【在你那个同学的桌洞里。你猜猜,是哪一个?】
(第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