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林小满举着手机凑过来，屏幕上她的脸被美颜磨得又白又滑，眼睛大了一倍。【mi特效。我发给我妈，我妈看了半天问我：这谁家闺女，长得真俊。】
王大凯凑过来看了一眼，【这不是你，这是你理想中的你。你妈认得没错。】
纪川听着，心想：脸可以P，记忆呢？记忆要是也能P，谁还分得清真假。
放学后，他去了旧时光书店。
店员看见他，往里努了努嘴，【黎姐说了，你今天来，直接上二楼。】
纪川上楼。黎姐坐在茶桌边，面前摆着一本账本，正在翻。看见他，合上账本，往窗外看了一眼，【买家说了，今天下午来取。你来得正好。】
【我等他。】纪川说。
他在窗边坐下。茶室里没声，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翻书声。水烧开了，壶盖嗡嗡跳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照在那一排玻璃瓶上，金色的记忆在瓶子里，浮着。
他等了两个小时。期间黎姐给他续了两回水，没多话。楼下有人翻书，翻页的动静一阵一阵。
下午四点，楼梯响了。脚步声一步一步，拖得很慢。
布帘子被掀开，走进来一个男人。
四十来岁，穿得很旧，灰扑扑的外套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头发花白，脸上没什么肉，颧骨很高。他走进来，没有看黎姐，也没有看那一排玻璃瓶，直接看向窗边的纪川。
目光落在纪川脸上，停了两秒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笑意很浅，像见到一个很久没见的人。
【又见面了。】他说。
纪川站起来，盯着他。他注意到，那个男人垂在身侧的右手，缺一根小指。
【你认识我？】纪川问。
【你那个周三在这儿，跟我说过话。】男人说，【你忘了。】
纪川一动，悄悄用了烛照。
火苗在他眉心燃起来。他看向那个男人。
男人身上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记忆的暖光，没有蚀的冷光，没有锚的痕迹。他整个人，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，轮廓还在，颜色全没了。他站在那里，就像一段被谁遗忘干净的过去。
纪川收回烛照，手指发凉。
活人身上都有记忆。哪怕是蚀，也会留下痕迹。可这个人身上，干干净净，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【我忘了。】纪川说，【所以那段记忆，是你订走的？】
【不是订。】男人说，【是你那个周三，亲手交给我的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，没说话。
男人从外套内袋里，掏出一个玻璃瓶。软木塞，瓶子里装着一缕金色的烟，很亮，亮得整个茶室的光，都从那里面来的。
【这里面，是你妈接你放学的路。】男人说，【你那个周三来，跟我说，你要烧一段替身，救一个同学。你怕自己哪天把真的也烧了，就让我替你看着。】
【你那个周三说：这世上，我唯一不想忘的，就是我妈接我放学。你要是哪天看我要把它烧了，拦住我。】
纪川看着那个玻璃瓶，喉咙有点发紧。
他记不起这段对话。但他知道，这确实是他会说的话。
【那你现在还给我。】他说。
【还不了。】男人说，【你还没想起来。】
【什么意思？】
【你那个周三，不只是托我保管记忆。】男人看着他，【你还说，你要锁一段记忆。锁掉那个周三这一天。你说，你怕有人顺着这段记忆，找到我。】
【找到你？找到你干什么？】
【找到我，就能拿到烛的来源。】男人说，【你那个周三见过一个人，那个人跟你说了烛的事。你怕这段话被蚀看见，就把它锁了。你锁的时候，把托付记忆这段，也一起锁进去了。】
【所以你现在看我，又信，又防。】男人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，【你信你那个周三的判断，你又防一个不像活人的东西。你自己都分不清，我到底是来帮你的，还是来害你的。】
纪川被他说中心事，没接话。
【你说得对。】他说，【我分不清。所以你得让我分清。】
【怎么分？】
【你证明，你是我那个周三托付的那个人。】
男人想了想。
【你那个周三，坐在301的书桌前，写那本笔记本。你写了三行字。】
他顿了顿。
【第一行：那个周三，我在这里。我见到了一个不该见的人。第二行：我叫纪川。我十六岁。我在临江七中上学。第三行，你写了一半，停住了，把笔放下，出门前，你把那页撕了，重新写了一行：如果我真的忘了，看到这里的人，请你告诉他，他那个周三来过301。】
【你问我为什么知道？】男人说，【因为你撕掉的那半行字，是我看着你撕的。你当时说，那半行字，要是被别人看见，你就真的没救了。】
纪川的呼吸，停了一瞬。
笔记本上的字，他看过。第三行确实是【如果我真的忘了，看到这里的人，请你告诉他，他那个周三，来过301。他在这里，见到过一个不该见的人。那个人，长着一张他的脸。】
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，笔记本上有【撕掉的一页】。
【我撕掉的那半行，写的什么？】他问。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你写的是：我见到了另一个我。】
纪川站在茶室里，耳朵里嗡嗡响。
另一个我。
301的【另一个我】，不是蚀伪造的，不是他锁的记忆。是他那个周三，亲手【放出来】的？他写【我见到了另一个我】，然后撕掉，然后锁掉记忆。他到底在那个周三，做了什么？
【他（另一个我）说，他是那个周三，被你留下来的一部分。】纪川说。
【他没骗你。】男人说，【但他没说全。】
【他留了一半。】男人看着他，【另一半，在你身上。你那个周三，把你分成了两份。一份留在301，一份带回生活。你忘了你自己分过。等你想起来，你就知道，你那个周三到底见了谁，做了什么事。】
他站起来，把玻璃瓶放回外套内袋，朝门口走去。
【你等等！】纪川叫住他，【那段记忆，你到底还不还我？】
【我说了，等你想起来，自然还你。】男人在布帘子前站住，【你下周，还去二院吗？】
【去。】纪川说，【我每周都去。】
【那你去看看44床。】男人说，【那个女人，快出院了。你那个周三让我盯着她，别让她出院前，又被换回去。我盯着了。】
【44床？】纪川一愣，【胡建军他老婆？】
【她记忆在恢复。】男人说，【她出院那天，会有人来接她。你到时候去看看，是谁来接。】
他说完，掀开布帘子，下楼了。
脚步声，又慢又拖，一步一步，消失在楼下。
纪川追到楼梯口，往下看，一楼书店里，空荡荡的，店员也不在。那个男人，已经不见了，像从来没来过一样。
黎姐从他身后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两杯茶，看了一眼门口，啧了一声，【这主顾，来无影去无踪的。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，就他一个，连存和买都分不清。】
【他来过几次？】
【五次。】黎姐说，【每次都是来取你那瓶记忆。每次来，都看一眼，放回去，说还不是时候。】
纪川站在楼梯口，看着那排玻璃瓶，想：他那个周三，到底把一个什么样的自己，分了出去？
他从书店出来，天已经擦黑。他站在老街的梧桐树下，想了一会儿。
44床的女人，他见过。胡建军的老婆，记忆被人抽空了大半，被塞进别人的生活当替代品。她现在快出院了，记忆在恢复。可如果她出院那天，有人来接她，接她的人是谁？是胡建军，还是忆社的人，还是那个【收集者】？
纪川掏出手机，给梁肃发了条消息：【下周，二院44床出院，我要盯一天。】
梁肃回得很快：【又有案子？】
【没有。】纪川说，【就是觉得，该去看看。】
梁肃隔了很久，回了几个字：【你自己小心。】
纪川收起手机，往家走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像另一个人，走在他前面。
（第二十四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