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傍晚,纪川没急着走。
他在幸福里楼下站了一会儿,把方桂香案的情况给梁肃发了过去,最后补一句:【这个案子,我按无异常报了。】
梁肃回得很快:【你决定的事,你自己兜着。出了事,别赖我。】
第二天一早,他又绕到幸福里。
他没上楼,就站在楼下,看见陈卫国拎着一袋菜,走进了7栋3单元的楼道。过了一会儿,三楼的窗户打开了,方桂香探出头来,朝楼下看了看,确认陈卫国到了,又缩了回去。
【她昨天叫小陈了。】纪川心想,【她分得清了。】
方桂香记得儿子死了。她也知道陈卫国不是方远。但她还是留着他,让他每天来。她要的不是【儿子回来】,是【有人进来】。
纪川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转身要走。刚走出小区门口,身后有人喊他,【小兄弟。】
是陈卫国。他拎着菜,小跑着追上来,看了看纪川,又看了看手里的菜,有点局促,【你……你没跟上面说?】
【说什么?】纪川说。
【说我是假的。】
【你自己都说了,你是她这三年唯一的儿子。】纪川说,【真的假的,她自己分得清。她昨天叫你小陈了,你知道吧?】
陈卫国愣住了,站在原地,好一会儿,才【嗯】了一声。
【她不是不知道你是假的。】纪川说,【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。你陪着她,她乐意。那就够了。】
陈卫国低下头,把菜袋子往怀里紧了紧,声音有点哑,【谢谢。】
他转身往楼道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,朝纪川笑了笑,【我每天都来。她那句还来不来,我一听就懂。】
纪川看着他走进楼道,心想:这两个人,谁也没骗谁。他们只是谁也没点破,就这么把这段日子过下去。
他把梁肃那句【别赖我】又读了两遍,觉得这个人,有时候比陈知返还难懂。
上午的课,纪川坐在教室里,神游了大半节。王大凯拿笔戳他,【喂,你昨天下午又旷课,干啥去了?】
【查案子。】纪川说。
【查案子?】王大凯嗤了一声,【那咋了,查案子还能比我背单词累?我昨天背了五十个,今天早上忘了一半,剩下的也快忘光了。我这辈子,记单词跟记仇似的,一个都记不住。】
【记仇你记得住?】
【记仇当然记得住。】王大凯理直气壮,【王大凯有仇当场就报,报完就忘。这叫无债一身轻。】
纪川笑了笑,没接话。
放学后,他按梁肃给的地址,去了城南一条老街。
老街不宽,两边的梧桐树把路盖得严严实实。地上落了一层碎叶子,踩上去沙沙响。街中段,有一家书店,门脸不大,招牌是木头的,写着四个字:【旧时光书店】。
店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。一个年轻店员坐在柜台后面,正低头看书,听见门响,抬起头,【随便看,书都在架子上。】
纪川在店里转了一圈。书架上摆着旧书,一本本都泛着黄,翻开来,书页上有一股陈年的纸墨味。他看了一眼门口贴着的价签,上面写着:【旧书按斤卖,记忆按段卖。】
纪川抬头,看向二楼。
【二楼,是你们忆社的吧?】他问。
店员看了他一眼,放下书,【你找我们?】
【听说你们这儿,什么都能买,什么都能卖。】
店员上下打量了他几秒,站起来,【跟我来。】
二楼比一楼小,布置得像一间茶室。靠墙的架子上,摆着一排玻璃瓶,大大小小,瓶口用软木塞堵着。纪川走近看,瓶子里不是空的,装着一缕一缕的烟。
颜色不一样。有的发金,有的发灰,有的发黑。
【金色的是好记忆。】店员随口介绍,【灰色的是普通记忆,黑色的是……空的。存进来的记忆,卖出去的记忆,都在这儿。】
【黑的也有?】
【黑的也有人买。】店员说,【有些人,就想忘掉一段日子。买一段空白,把自己填满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】
纪川看着那一排玻璃瓶,有点明白忆社是怎么运作的了。
【最近行情怎么样?】他随口问。
店员叹了口气,【不好做。空记忆跌价了,灰的也卖不上价,就金色的还值钱。上个月,有个客户拿一整套童年,换走了一套老房子。他说房子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六岁那年夏天。有钱人的心思,看不懂。】
纪川看着那瓶泛着金光的记忆,心想:那瓶【妈妈接我放学】,在这个柜台里,又值多少钱?
【你们这儿,管事的在吗?】他问。
【在。】店员往里面喊了一声,【黎姐,来客人了。】
里面的布帘子掀开,走出一个女人。
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干净利落的深色衬衫,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。她左手手腕上,戴着一串旧钥匙,叮叮当当地响。她走出来,看见纪川,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,然后笑了笑。
【学生?看着不像来买书的样子。】
【我不是来买书的。】纪川说,【我想打听个事。】
【打听事,得先点单。】黎姐在茶桌边坐下,给他倒了杯茶,【你想存什么,还是想买什么?我们这儿,什么记忆都有。】
【我想打听记忆演员。】
黎姐倒茶的手,顿了一下。她放下茶壶,看着纪川,脸上的笑淡了一点,【记忆演员是高级定制,不接散客。你得先证明,你用得着。】
【用得着。】纪川说,【我认识一个用过的。演了三年,入戏了。】
黎姐没接话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【小兄弟,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右手缺一根小指的人?】
纪川的呼吸,顿住了。
他那个周三问过孟迟。他从来没有在忆社提过这件事。黎姐怎么会知道?
【你那个周三,是不是来过这儿?】黎姐又问。
纪川盯着她,【我不记得了。】
【不记得就对了。】黎姐放下茶杯,走到架子边,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本旧账本,翻开,指尖停在其中一页上,【那个周三,下午五点,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,来卖了一段记忆。他说,这是他妈接他放学的记忆。买方备注:纪念用。】
她抬起头,看着纪川,【是你吧?】
纪川站在原地,耳朵里嗡嗡响。
他那个周三,来过忆社。他把他妈接他放学的记忆,卖了。
【另一个我】说,他烧给沈浩妈的那段是替身,真货被他藏起来了。原来,真货藏在这儿。藏在这个装着记忆的玻璃瓶堆里。
【那段记忆,】纪川的声音有点干,【我能不能买回来?】
【能啊。】黎姐笑吟吟的,【不过你来得有点晚。那段记忆,昨天下午,被人订出去了。定金都付了。】
【谁?】
【忆社的规矩,买家的名字,不往外说。】黎姐说,【但我可以告诉你,买家说,过几天来取。你要是想要回来,得等人家先不要了。或者……】她上下看了纪川一眼,【你出个更高的价。】
纪川站在茶室里,看着那一排玻璃瓶,目光落在其中一只泛着金光的瓶子上。
那里面,装着他妈接他放学的记忆。装着他和妈妈之间,一段真实发生过、再也回不去的时间。
【多少钱?】他问。
【忆社不收钱。】黎姐说,【忆社只收记忆。你想买回那段,得拿一段同等分量的记忆来换。你舍得吗?】
纪川沉默了很久。
【我先想想。】他说。
【想好了再来。】黎姐把他送到楼梯口,【对了,提醒你一句。那个买家,付定金的时候,我多看了他一眼。】
【他什么样?】
【四十来岁,穿得很旧。】黎姐说,【右手,缺一根小指。】
纪川站在二楼楼梯口,看着黎姐走下楼梯,背影消失在布帘后面。
缺小指的人。
神秘人,要买走他妈接他放学的记忆。
纪川明白了一件事:他那个周三锁掉记忆,不仅仅是为了保护神秘人。他是在防神秘人。可他锁掉记忆的同时,也忘了自己把真货存在了忆社。而神秘人,正等着把那段记忆,拿走。
他想不起来,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藏那段记忆。但他知道,那段记忆,绝对不能落在神秘人手里。
当晚,纪川坐在301里,翻开那本笔记本。
笔记本还是那些字。他那个周三写下的,他自己看不懂的遗言。【我在这里见到过一个长着一张他的脸的人。】他看了很久,想:他那个周三,在301见到的那个【神秘人】,跟忆社里那个【缺小指的人】,到底是不是同一个?
【另一个我】说,神秘人脸上罩着雾,不像活人。孟迟说,抽空他的人,影子很薄,不像活人。黎姐说,来订记忆的买家,缺一根小指。
三个说法,指向同一个人,或者同一类东西。
纪川合上笔记本,下了个决定:明天再去忆社,不管那个买家是谁,他得抢在对方前面,把那段记忆拿回来。他找不到比自己更值钱的记忆,那就用别的方式谈。
他欠他妈的那段放学路,不能就这么没了。
(第二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