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课间，王大凯神神秘秘地凑过来，【我爸昨天刷视频，刷到一个讲崩老头的，AI换脸装成美女，专骗我爸这个岁数的男的，几十块几十块地骗。我爸看完，吓得连夜把银行卡密码改了，还让我教他怎么看视频是不是AI做的。我跟他说，别信视频里的脸，信自己兜里的钱。】
纪川听着，想：这世上，连脸都能造假了。那记忆呢？
他上午请了半天假，去了临江二院。
他没有直接去找医生查记录。他先去了三楼，31床。
孟迟还躺在病床上。比上次见他的时候精神了些，看见纪川，眼睛亮了，【你又来了。】
【我又来了。】纪川在床边坐下，【我那个周三，是不是也来过？】
孟迟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【那个周三？你来过啊。你问我，认不认识一个右手缺一根小指的人。我说我想不起来。你就说，下周再来问我。】
纪川的心，沉了一下。
他那个周三，果然来问过孟迟。问缺小指的人。那是他在301见过神秘人之后，想顺着线索查下去。可这段记忆，连同301的那段，一起被锁了。
【孟叔，】纪川问，【你能想起来吗？关于那个缺小指的人。】
孟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眼神变得茫然，【我想不起来。但我记得一个感觉。那个人……不是一个人。】
【不是一个人？】
【说不上来。】孟迟摇摇头，又躺回枕头上，【我记性不好，你是知道的。我只记得，我被人抽空那天，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，影子很薄。像一团雾，披着件衣服。他不像活人。】
他喘了口气，又补一句：【我那天手里还攥着个搪瓷缸子，等人走了，缸子还攥着，水早凉透了。我这手，怎么都松不开。】
纪川点点头，把这个细节记下。他又问：【那天，还有别人来过这层楼吗？】
孟迟皱眉，想了半天，摇头：【没留神。就记得那团雾，站在我床边，站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走了。】
纪川从二院出来，脑子里全是孟迟的话，【不像活人。】
他想起神秘人脸上罩着雾，像泡过水的旧照片。想起【另一个我】说，神秘人找他，说明他又快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这个【不像活人】的东西，到底是什么？
下午，定位器震了。梁肃转来任务。
【临江市北城区，幸福里小区，7栋3单元302。报案人方桂香，女，73岁，独居。报案内容：我儿子是假的。方桂香称家中儿子并非其亲子，但邻居及社区均证实其儿子确有其人。疑似记忆类异常事件，请核查。】
纪川看着【方桂香】这个名字，愣了一下。
方桂香。他也姓方。
他收起定位器，去了幸福里小区。
7栋3单元302，门开着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客厅里，腰板挺得笔直，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，四十多岁，穿着普通的外套，眼圈有点红。桌上放着两杯茶，一杯没动。
【妈，】中年男人声音有点哑，【我又不是外人，你让我进去坐坐呗。】
【你别叫我妈。】老太太声音硬，【你不是我儿子。我儿子叫方远，下巴上有颗痣。你没有。】
【妈……】
【你走吧。】老太太说，【我知道你是好人，但你不是方远。你让他自己回来。】
中年男人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，转身走出门。他走到楼道里，靠着墙，低着头，肩膀发抖。
纪川站在楼梯口，看了他一会儿，走过去，【你好。我是社区的，来做回访。】
中年男人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【你是来劝我妈的？没用的。她都劝了我三年了。】
【三年？】
【三年了。】男人说，【我给她当了三年儿子。头两年还好，今年开始，她总说我是假的。说我下巴上没有痣，说我走路声音不对，说我炒菜放盐的多少都不对。我……我都按她说的改了。可她还是说我不是。】
他说着，从兜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，翻开，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：方远爱吃辣，方远不吃香菜，方远走路左脚先迈。这是他这三年，一条一条打听下来、记下来的。
纪川一动，【您贵姓？】
【姓陈。】男人说，【陈卫国。】
纪川点点头，走进302，用了烛照，看向方桂香。
老太太身上，干干净净。但她的记忆，在纪川眼里，有一段特别亮的地方。那段记忆里，有一个下巴上有颗痣的年轻人，笑起来很憨。
那段记忆，泛着暖光。是真实的。
纪川又用烛照，看向门口那个陈卫国的方向。
陈卫国身上，也有记忆。他的记忆很完整，从童年到中年，一条不落，全是真实的时间痕迹。他记得自己小时候，记得自己上学，记得自己结婚，记得自己有个【妈】，叫方桂香。
他是真人。他的记忆，是完整的、真实的。
纪川站在302门口，觉得后背发凉。
方桂香记忆里的【儿子】，是真实的。陈卫国的记忆，也是真实的。可这两个【真实的儿子】，不是同一个人。
【方奶奶，】纪川走进去，在老太太对面坐下，【您儿子，方远，现在在哪儿？】
老太太愣了一下，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，【方远……方远他……】
她想了很久，像想起来什么，眼眶一下子红了，【方远他，三年前……三年前出车祸，走了。】
【那您记得他走了？】
【我记得。】老太太低下头，声音发抖，【我记得他走了。可我又总觉得，他还在。他每天下班回家，喊我妈。我闻得到他身上的烟味，听得到他开门的声音……】
她抬起头，看着纪川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，【到底哪个是真的？是他走了，还是他没走？】
纪川从302出来，站在楼道里，很久没动。
他明白了。
方桂香的儿子方远，三年前出车祸去世了。老人接受不了，蚀（或者忆社）趁虚而入，在她记忆里【补】了一段【儿子还活着】的记忆。然后，忆社安排了一个真人，陈卫国，来【扮演】她的儿子，配合那段伪造的记忆。
陈卫国不是被抽空的人。他是忆社雇的【记忆演员】，演了三年。
可陈卫国演得太入戏了。他把方桂香，真当成自己的妈了。
【你是社区那个小伙子吧？】
纪川回头。陈卫国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我知道我是假的。忆社雇我，给我钱，让我演她儿子。我演了三年，演着演着，我就觉得……她就是我亲妈。我知道我做得不对，可你要告诉她真相，她就什么都没了。】
他顿了顿，声音很低，【她儿子死了三年。她这三年，是我陪过来的。你告诉她真相，你让她怎么办？】
纪川站在楼道里，看着陈卫国，又看了一眼302那扇半掩的门。
方桂香坐在里面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等着她的【儿子】回家。
一个等着一个根本不会回来的人。
一个明知道自己不是、却还是想继续演下去的人。
纪川觉得，这个任务，比胡建军的案子，难多了。
胡建军的老婆是真的，只是被藏起来了，他能找到。可方桂香的儿子，是再也回不来了。他该告诉她真相，让她面对丧子之痛，还是该让这个谎言继续下去，让她多【活】几年？
【我不知道。】纪川说。
陈卫国看着他，把烟揣回兜里，苦笑了一下，【你看，连你这个查事的，都不知道。那这世上的真假，到底谁说了算？】
他转身，走进302，关上了门。
门里，传来方桂香的声音：【你怎么又回来了？我说了你不是我儿子。】
【妈，是我。】陈卫国的声音压得低，【我是方远。我回来了。】
门里安静了很久。楼道里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，油滋滋的。
然后，方桂香的声音，颤着，哑着，问。
【……方远？你下巴上的痣呢？】
（第二十二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