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301出来,纪川没直接回家。
他站在楼道口,给梁肃发了条消息:【那个周三,我的定位器去过哪?明早我到站里查。】
梁肃回得很快:【明早八点,别迟到。】
第二天一早,纪川去了临江站。
梁肃正在泡茶,看见他,没抬头,【你那个周三去哪了,自己不知道?】
【我要是知道,就不来查了。】
纪川说,【定位器是你们发的,应该有轨迹记录。】
梁肃放下茶杯,打开电脑,敲了几下,屏幕上弹出一张地图。
一个红点,在临江地图上画出一条线:从七中出发,一路往西,最后停在了城西老居民区。红点在那儿待了将近两个小时,然后原路返回。
【城西老楼。】
梁肃说,【你去那儿待了两小时。】
【……301。】
【301?】
梁肃皱眉,【沈浩他妈那个地方?】
【现在是……我的地方。】
纪川说,【钥匙是陈知返给的。】
梁肃看了他一会儿,没追问钥匙的事,【你自己那个周三去的地方,你一点印象都没有?】
【没有。】
纪川说,【整段都是空的。】
梁肃沉默了一会儿,关掉电脑屏幕。
【你这种情况,我在行里见过。叫自我遗忘。
记忆被人处理过的人,最典型的特征,就是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。
你忘了那个周三,但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忘。
这说明,处理你记忆的人,手段很高。】
【谁处理的?】
【不知道。】
梁肃说,【但能让一个铭记者,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一段记忆,这个人,至少是A级往上的存在。你小心点。】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【行里能做这事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最近别得罪人。】
纪川嗯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【等等。】
梁肃叫住他,【你要查301?】
【对。】
【带上这个。】
梁肃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,扔过来。
纪川接住,是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,侧面有一个红色按钮。
【定位器是总部发的,总部能看。】
梁肃说,【这个是我自己做的,不联网。
你按一下,我就知道你在哪。
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,出了事,起码有人知道去哪找你。】
纪川把黑盒子揣进兜里,【谢了。】
当天晚上,纪川再次去了301。
他这次没开灯。
他把门虚掩着,自己坐在书桌前,在黑暗里等着。
窗外偶尔有车经过,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又暗下去。
他等到了凌晨一点。窗外有辆车过去了,灯光在墙上划了一道。
凌晨两点。
屋子里没一点声响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盯着那扇虚掩的门,数着时间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门,被从外面推开了。
一个身影,走了进来。
月光从门外漏进来,照亮那个人的轮廓。
少年,不高不矮,穿着七中的校服,背着书包,头发有点乱。
他走进来,反手带上门,然后,在黑暗里,准确地走向书桌,走过无数次。
他走到纪川面前,停住了。
月光下,纪川看清了他的脸。
跟他一模一样。
【你终于来了。】
那个少年说,声音也跟他一模一样,【我还以为,你把我忘了。】
纪川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【你是谁?】他问。
【我是那个周三的你。】
少年说,【或者说,是那个周三,被你留下来的一部分你。】
【我留的?】
【对。】
少年在床沿坐下,跟纪川面对面。
【那个周三,你来过301。
你在这里,见过一个人。
那个人跟你说了些事,那些事,重要到你决定把自己见过他的记忆锁起来。
锁在我这里。】
【为什么锁?】
【因为那个人说,烛不是火种,是监牢。】
少年说,【每一个端着烛的人,都被蚀盯着。
你要是揣着见过他的记忆走出去,蚀就能顺着这段记忆,找到他。
所以你把这段记忆锁了,锁在301,锁在我身上。
你怕自己忘,还写了那本笔记本。】
纪川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【我怎么确定,】
他说,【你不是蚀伪造的?】
少年歪了歪头,在等他问这个,【你问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问题。】
纪川想了想,【我烧掉的第一段记忆,是什么?】
【小学同桌。】
少年答得很快,【姓方。你记不清他全名叫什么了,只记得他爱抢你橡皮。你烧掉他,是为了救沈浩。】
纪川的手指,蜷了一下。
这个答案,他自己都拼不全了。
他记得【小学同桌】【姓方】【抢橡皮】,但【为了救沈浩】这个因果,他从来没跟任何人完整讲过。
这个少年,知道。
【你真是我留的。】他说。
【我骗你干什么。】
少年说,【骗你,就是骗我自己。】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,又放下,【你听我说。我时间不多,天亮之前,我得回去。你记住三件事。】
【第一,别去忆社。忆社的存忆,存的是别人的命。你在忆社买到的每段记忆,背后都有一个人,被抽空了。】
他停了一下。
【第二,那个给你写纸条的人,你下次见到他,别问他是谁。
问他那个周三。
他会告诉你,那个周三你到底丢了什么。】
【他长什么样?】
纪川问,【我跟他打过这么多次照面,全是纸条。没见过他人。】
【你看不清他的脸。】
少年说,【他脸上罩着一层雾,像泡过水的旧照片。
但他右手,缺一根小指。
你要是哪天碰到一个缺小指的人,别紧张,是他。
他找你,说明你又快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】
【第三……】
少年转过身,看着纪川,【你妈记得的那个下雨天,是真的。
你没有忘,那段记忆被拿走了。拿走它的人,不是蚀。】
【那是谁?】
【你自己。】
少年说,【那个周三,你亲口跟我说,你要做一件事,得先把自己重要的记忆挪个地方。
你妈接你放学那次,是你自己挪走的。
你烧给沈浩妈的那段,是替身。
真货,你藏起来了。】
纪川愣在原地。
他烧掉【妈妈接我放学】那段记忆,本来以为是给沈浩妈当锚烧掉了。
可这个少年说,他烧的只是【替身】,真货被他藏起来了。
藏哪了?
【藏哪了?】他问。
少年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,里面一片漆黑。
【天快亮了。】
他说,【我该回去了。】
他走进衣柜,转过身,看着纪川,【你找到那个周三,就知道你自己藏了什么。】
【等一下!】纪川冲过去。
柜门,在他眼前,关上了。
纪川拉开柜门。
衣柜里,只有那件叠好的旧校服。平平整整躺在隔板上,从来没有人在里面站过。
纪川站在衣柜前,喘着气。
他伸手,摸了摸那件校服,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他掏出来。
一张公交卡。
卡上印着名字:【纪川】。
照片,是他自己。
卡的边角磨得发白,用了很久。
纪川握着那张公交卡,站在黑暗里。一段记忆,像被什么撬开了一道缝。
那个周三下午,他拿着这张卡,坐上了一辆公交车。
车开得不快,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地往后倒。
他在某一站下了车。
那是哪一站?
纪川闭上眼,努力想。
那道缝,越撬越开。
他看见了站牌上的字。
临江二院。
他那个周三,去了临江二院。
纪川握着公交卡,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
记忆那道缝,还在一点一点地变大。
他看见自己走进医院大门,穿过大厅,走进住院部,上电梯,按了楼层。
三楼?四楼?
他看见了走廊,看见了病房的门。他推门进去,病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那是谁?
纪川努力地看,努力地回想。
那个人的轮廓,越来越清晰。
瘦削,躺着,睁着眼睛,望着天花板。
孟迟?
不对。
他想不起来更多了。
那道缝,又合上了,有什么东西,在他脑子里拉了一道拉链,把剩下的记忆,又锁了回去。
但他记得一个细节。
他那个周三去医院的时候,在走廊里,碰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,那个人看见他,说了一句。
【你又来了。】
又来了。
说明他之前就去过。
纪川站在301的黑暗里,看着手里的公交卡,不敢往下想。
他到底,去过临江二院多少次?
(第二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