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冲进队里的时候,梁肃已经坐在孟迟办公室里了。
梁肃瘦了一圈,眼窝底下两团青,胡茬没刮,身上那件外套皱巴巴的,像是三天没脱过。他面前的桌上,摆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。
证物袋不大,比巴掌大一点。袋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可袋子上,真的有字。
纪川凑过去看。袋子外面那层塑料膜上,用一种发黑的东西,写着两个字:纪川。
那两个字是新的。笔画还没干透,在灯下反着光。
【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】孟迟问梁肃。
【开车回来的路上。】梁肃说,【过了临江收费站,我坐在后座,忽然看见袋子上有东西在动。我拿手机一照,就看见这两个字。】
【之前没有?】
【之前没有。】梁肃说,【我们在临市把它装进去的时候,袋子上干干净净的。】
纪川盯着那两个字。那两个字的笔锋,跟他本子上那道横,是一个路子。横平竖直,一笔是一笔,不像人写的,像有人拿根铁丝,从袋子外头,把那层塑料烫出来的。
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副白手套,戴上。他拿起那个证物袋,没直接用手碰。他把袋子举到鼻子底下,闻了闻。
【不是普通的灰。】老赵说。
【是什么?】孟迟问。
【是你爸当年在里面,一点一点压下去的那个东西的皮。】老赵说,【它在锁里压了二十多年,压薄了,压碎了。这一块,就是它掉下来的一层皮。】
【皮?】
【对。】老赵说,【它没有形。它就是一层皮。它附在什么东西上,什么东西就变成它。它现在附在这个证物袋上,证物袋就开始写字。它要是附在人身上,那个人就开始忘事,开始把自己的念头,当成它的。】
【那我们怎么把它从袋子上弄下来?】
【弄不下来。】老赵说,【它已经写上了。这个证物袋,这个袋子,连同袋子上这两个字,都得一块送回去。】
【这是什么东西?】纪川问。
梁肃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。他抽了一口,才说:【临市那个副本,不是时间循环。我们一开始判断错了。】
【是什么?】
【我们进去之后,发现那个副本里头,没有被困住的人。】梁肃说,【没有老头,没有学生,没有任何人。整个副本,就是一个空房子,屋里头摆着一面镜子。镜子上,有一道裂纹。】
【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时间循环。】梁肃说,【进去三拨人,每拨进去,都在那个空房子里转。转了半天,没找着那个被困住的人。最后是队里那个小姑娘,她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半个钟头,她说,镜子里头,好像有人在看她。】
【我们凑过去看。】梁肃说,【镜子上那道裂纹,从右上角斜斜劈下来,一直到底。镜子里头的人影,不是我们自己。】
【我们把那道裂纹抠下来了。】梁肃说,【就是袋子里这东西。】
纪川看着那个空证物袋:【东西呢?】
【没了。】梁肃说,【就是这道裂纹本身。它不是一个物件。它是一块碎片。我们把镜子封了之后,这道裂纹自己从镜子上掉下来,落在地上,就是一小撮黑灰。我们把黑灰装进袋子里。回来的路上,黑灰没了,袋子上开始写字。】
孟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:【白的碎片。】
【应该是。】梁肃说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老赵捧着保温杯,站在门口。他也不说话,走进来,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低头看那个证物袋。
王大凯凑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他隔着门框看那个证物袋,脸都白了。
孟迟回头看见他:【你进来干什么?】
王大凯举着手里的杯子:【我、我就是来送杯谁。那个东西,真在袋子上写字啊?】
【你看什么看?】孟迟说,【出去。】
王大凯缩着脖子,退出去了。退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证物袋。
他看了半天,伸出手,把证物袋拿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,照了照。
【是它。】老赵说。
【您怎么确定?】梁肃问。
【它这个字,】老赵说,【跟纪川本子上那道横,是一个人手笔。】
老赵把证物袋放回桌上。他转过身,看着纪川。
【你爸那把锁,】老赵说,【松得比我想的快。】
【什么意思?】
【我去年下去看他,他还能撑。】老赵说,【我以为还能撑个两三年。现在看来,不行了。它不光在你本子上写字,它能把自己的一小块,从锁里撕下来,顺着别的人,带到临江来。它出来得比我想的快。】
【那怎么办?】孟迟问。
老赵用指节,敲了敲那个证物袋。
【这个东西,不能留在队里。】老赵说,【它现在就写了两个字。再过两天,它就能从袋子上,写到你们人身上。】
【那送哪儿去?】
【送回去。】老赵说,【送回那个后巷地下,跟你爸那个锁,搁一块。它从那儿漏出来的,还得送回那儿去。】
纪川抬起头:【我去送。】
【你不能去。】老赵说,【我自己去。你现在,离那个后巷越远越好。】
【为什么?】
【它现在认识你了。】老赵看着那个证物袋上纪川两个字,【它在袋子上写你的名字,就是在认人。你一靠近那个后巷,它隔着那把锁,就能闻见你。它会窜得更快。】
老赵拿起保温杯,拧开,喝了一口。
【我今天就下去。】老赵说,【你们谁也别跟着。这事儿,我一个人办。】
老赵走到门口,回头看纪川:【你这两天,别出任务。就在队里待着。我下去把这东西镇了,上来跟你说。】
【您一个人行吗?】
【怎么不行?】老赵说,【二十多年前我就是干这个的。你爸能在里面待二十多年,我下去把一块碎片搁回去,还能搁不明白?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他看着老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,一口都没顾得上喝。
老赵拉开门,又停住:【对了。你回去,把那个黑皮本子,用一块红布包上,压在你床头底下。它要是再写字,你别打开看。等我回来。】
梁肃摁灭了烟:【老赵,这不合规矩。】
孟迟说:【这个东西,证物袋登记怎么写?】
老赵说:【别登记。这个东西,不入册。我直接带走。你们谁也没见过这东西,今天这个会,没开过。】
梁肃抬起头:【老赵,这不合规矩。】
【规矩是死的。】老赵又说了一遍,【你那个临市的报告,就写副本清了,没有异常。这个证物袋,不存在。你要是写进去,上面一查,这个东西就留档了。它在档案里,就能顺着档案,找到你。】
孟迟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纪川站在那儿,看着老赵戴上白手套,把那个证物袋装进一个黑布兜里。老赵把保温杯往胳肢窝底下一夹,拎着黑布兜,拉开门走了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【纪川,记住我跟你说的。红布包本子,压床头底下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
【规矩是死的。】老赵说,【人是活的。这个东西要是留在你们队里,不出三天,你们这个屋里,就得有人开始在自己手背上看见自己的名字。】
办公室里,没人说话。
证物袋上那两个字,在灯下,黑得发亮。
(第一百四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