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老赵坐在床沿上,保温杯搁在膝盖上。
纪川把那张锁白登记页,放在桌上。
【我看了一晚上。】纪川说。
【看明白了?】
【看明白了一半。】纪川说,【我爸在下面锁着那个东西。那个东西现在从缝里漏出来,找我来了。我不能去开那个锁。】
【另一半呢?】
【另一半是,】纪川说,【它找我干什么?】
老赵喝了一口茶,把杯子放下。
【它要完全从那个锁里出来,】老赵说,【得有个由头。它在底下锁了二十多年,跟外面断了。它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样,不知道你长多高了,不知道你娶没娶媳妇,不知道你现在每天想什么。它得借一双眼睛,一个脑子,重新接上外面这个世界。】
【借我的。】
【借你的。】老赵说,【你是他儿子。你身上流着他的血。它在你本子上写字,不是为了害你。是为了一点一点,把它自己,变成你。等你哪天脑子里想的事,全是它想的事,你自己都不知道哪个念头是你自己的,哪个是它塞给你的,那把锁,就不用开了。】
纪川坐在椅子上,没说话。
【我怎么知道,】纪川说,【哪个念头是我自己的,哪个是它塞进来的?】
老赵说:【这个,我教你个笨办法。你要是哪天,突然特别想干一件事,那件事你平时根本不会想干,你停下,问自己一句:这是我现在想干的,还是它想让我干的?】
【问一句就够了?】
【不够。】老赵说,【它很会装。它会把它的念头,包上你自己的理由。你觉得是你自己想通了,其实是它喂给你的。你别信你脑子里那些突然想通的时刻。真的你自己想通的事,是你磨了很久,磨出来的。它塞给你的,是一瞬间砸到你脑子里的。】
【砸进来的就不对?】
【砸进来的,你就得留个心眼。】老赵说,【你别跟它对着干。你对着干,它就藏得更深。你该干什么干什么,就是多留个心眼。】
【还有一条。】老赵说,【它在你本子上写什么,你别写回去。】
【为什么?】
【你一写回去,】老赵说,【就等于跟它对上话了。它就知道你看见它了。它现在还在试你。你不接它的话,它摸不清你。你一接,它就开始摸你的底。】
【那它要是写得越来越多呢?】
【它写它的。】老赵说,【你该记的记,该出任务出任务。你越慌,它越高兴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
【您这些年,】纪川说,【怎么盯我的?】
【我不盯你。】老赵说,【我盯你本子。你那本子,是队里发的。每一本发下去,编号都在我这儿。你本子上多了什么字,我这边有个东西能看见。】
【什么东西?】
【你别问。】老赵说,【反正你本子上那道横一出来,我就知道,它开始动了。我才下来。】
【那它要是直接来找我,不通过本子呢?】
【它得通过本子。】老赵说,【它在底下锁了二十多年,刚漏出来一点,它还没有那个本事,直接钻进你脑子里。它现在,只能在纸上写字。等它哪天能直接钻进你脑子里,你胸口那点火,就得烧得比现在旺十倍,才扛得住。】
【你爸当年,】老赵说,【就是走到这一步了。他那时候,已经有一半的念头,不是他自己的了。他再不走,他就变成那个东西了。他选了进去把自己当锁,是他自己拿的主意。我没拦住。】
【他还能撑多久?】
老赵看着他,没马上答。他端起保温杯,又放下。
【两年。】老赵说,【最多三年。】
纪川的手,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【我这些年,每年下去看他一次。】老赵说,【他一年比一年弱。那个锁,一年比一年松。他在里面,靠的就是一口气。那口气一断,锁就开了。】
【我能下去看他吗?】
【不能。】老赵说,【你现在下去,它隔着锁就能闻见你。你一去,它就知道你是他儿子,它窜得更快。你现在,离那个后巷越远越好。】
【那我现在该干什么?】
【长。】老赵说。
【什么?】
【长本事。】老赵说,【你现在这点道行,在它眼里,就是个刚会走路的娃。这两三年,你得多进几个副本,多长点见识,多长点火。你胸口那点火,是你爸当年传给你的。它现在还小,烤不热你自己。等它长得够大了,你就能自己挡着它,不用你爸在底下替你扛了。】
【我爸在下面,什么样?】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我最后一次下去看他,是去年。】老赵说,【他坐在那个锁的中间,眼睛闭着。他跟我说,他还行,还能撑。他让我别告诉你。他说你要是知道了,会下去救他。他说你要是下去,就全完了。】
【他还说什么了?】
【他说,】老赵顿了顿,【他说他想吃你妈做的排骨玉米汤。】
纪川的眼睛,一下子热了。
老赵看着他:【别哭。你爸不喜欢看人哭。你把你自己长结实了,比哭管用。】
老赵站起来,把保温杯拧上盖。
【我这次下来,】老赵说,【一是来看看你,二是把这张纸给你。三是告诉你,别想着去救你爸。你现在救不了。你去开那个锁,是把你爸二十多年白扛。你唯一能救他的办法,就是你自己长到,不用他扛了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
老赵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他回过头:【对了,南边临市那个事,梁肃今早回来了。他带回来个东西,队里让你回去看。】
【什么东西?】
【他不说。】老赵说,【他说要当面跟你说。我看他那个脸色,不是小事。】
老赵拉开门之前,又站定了。
【你妈那边,别告诉她。】老赵说,【她这些年,不容易。她要是知道你爸在底下那样,她撑不住。】
【我知道。】
【还有。】老赵说,【你胸口那点火,每天早上摸一下。它要是哪天不烫了,你立刻来找我。】
纪川站起身,把登记页揣回贴身兜里。他跟老赵点了个头,走出招待所。
太阳出来了。招待所门口那条街,卖早点的摊子刚收,地上一层油纸。纪川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两年。最多三年。
他爸在底下,替他扛着。他得在这两三年里,长到不用他爸扛。
他往队里走。走了两步,兜里的手机响了。是王大凯。
纪川把手伸进胸口,按了按那个地方。那点火,还在,温温的。他想起老赵说的,你爸在底下,就想吃你妈做的排骨玉米汤。他这两天回家,妈连着炖了两回。他也不知道,妈是不是也想起了什么。
【川哥,】王大凯的声音压得很低,【你快回来。梁队回来了。他带回来的那个东西,不对劲。】
【怎么不对劲?】
【他放在证物袋里,】王大凯说,【那个东西,自己在袋子里写字。】
【写的什么?】
王大凯那边停了一下。
【它写的是,】王大凯说,【纪川两个字。】
纪川站在台阶上,风从街口灌过来。他把手机攥紧了。它从锁里漏出来,不光在他本子上写字,它已经摸到临市去了。现在,跟着梁肃,一起回临江了。
他对着手机说:【王大凯,你别碰那个证物袋。我十分钟到。】
王大凯在那头应了一声,挂了。
(第一百三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