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到队里的时候,会客室已经坐了个人。
那人五十多岁,身板不高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,手里捧着个不锈钢保温杯,杯身上那层漆掉得斑斑驳驳。他坐在沙发上,两条腿岔开,正低着头,拿杯盖刮杯子里的茶叶棍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【纪川?】他说。
【我是。】
【坐。】老赵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纪川坐下。老赵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放,杯盖拧开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他喝茶的声音很大,吸溜一下,像是在自家炕头。
【本子呢?】老赵说。
纪川把黑皮本子掏出来,递过去。
老赵接过来,没急着翻。他先把本子皮上那层灰吹了吹,才一页一页往后翻。他翻得很慢,一页要看好久。翻到第三次那页,他停下了。
那个三字,最底下那道横,还在。
老赵伸出大拇指,用指甲盖,在那道横上刮了刮。他刮完,把大拇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【是它。】老赵说。
【您认识?】纪川问。
老赵把本子合上,往茶几上一放。他端起保温杯,又喝了一口。
【我不光认识它。】老赵说,【二十多年前,它跟过你爸。】
纪川的手,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【我爸?】
【你爸纪远,当年在这个队里,是我带的徒弟。】老赵说,【他那个时候,跟你现在差不多大。也是瘦瘦的,不爱说话,出任务不要命。是个很能扛事的年青人。】
老赵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窗外。窗外那棵梧桐树,叶子黄了一半。
【你爸二十七八那年,】老赵说,【出完一个任务回来,开始在自己随身带的本子上,看见不是他写的字。跟你现在一模一样。先是一道印子,然后是一个墨点,然后是一行字。他那时候年轻,没当回事,以为是自己累糊涂了。】
【后来呢?】
【后来那行字,】老赵说,【变成了一句话。他每天晚上回家,翻开本子,那行字都不一样。有时候写的是他白天跟我说过的话,有时候写的是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。他开始分不清,哪些是他自己想的,哪些是那个东西替他想的。】
纪川坐在那儿,没动。
【它怎么跟我爸的?】纪川说,【怎么又跑到我身上来了?】
老赵把保温杯捧在手里,两只手捂着:【你爸被它跟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越来越不对劲。他开始不认得自己写的字,开始把队里的人认错。队里没办法,给他做了个决定。】
【什么决定?】
【把他锁了。】老赵说,【他自己提的。他说他要是再这么下去,迟早要变成它的样子。他说他知道一个地方,能把它镇住。他自己进去,把自己当锁。】
【就是我妈说的那句,我去当锁了?】
【对。】老赵说,【他走之前,我送他到门口。他说,老赵,我儿子还小,那东西要是从我身上脱下来,会往我儿子身上找。你帮我看着点。】
【我答应了他。】老赵说,【我这些年,一直在看。】
【队里那时候,没人见过这个。】老赵说,【我翻遍了档案,才找到三十年以前的一桩旧案。也是个年轻人,被这么个东西跟着,后来疯了,从楼上跳下去了。那个东西,我们管它叫白。它不是蚀。蚀是困在一个地方出不去的执念,它不是。它是跟着人走的。你走到哪儿,它跟到哪儿。】
【它想干什么?】
【它不想干什么。】老赵说,【它就是跟着。它不害人,它也不救人。它就是看。它看你做什么,想什么,怕什么。看到最后,它把你脑子里那些东西,一点一点,换成它的。】
【我进队里这么久,您为什么现在才来?】纪川问。
【你没被它找上的时候,我来干什么?】老赵说,【我一个退休老头,没事往队里跑什么。我在上面,盯着你本子上的动静。你本子上那道横,一出来,我就知道,它开始找你了。】
【它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才找我?】
【因为你爸把它压在那个锁里,压了二十多年。】老赵说,【你爸这把锁,一年比一年松。它在里面挣,挣了二十多年,最近几年,挣开了一道缝。它从那道缝里漏出来,顺着你爸那点念想,找你来了。】
纪川想起自己在那个钟表店里,差点忘了自己是谁,拿起棉布帮老人擦表,跟老人动作一模一样。
【我在里面,】纪川说,【有一会儿,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】
【那就是它碰过你。】老赵说,【你命大,胸口那点火把你烧回来了。】
老赵说完,从夹克内兜里,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。纸已经黄了,边角磨得起毛。他把纸在茶几上铺开,推到纪川面前。
【这是什么?】
【你爸当年,】老赵说,【留给你的。】
纪川低头看那张纸。
纸是那种老的存痕司登记表,表头印着一行字:锁白登记。下面是手写的,字很粗,一笔一划,是爸的字。
纪川一行一行看下去。锁人:纪远。锁位:临江旧钟表店后巷地下。备注:锁不可开,开则白出。
他看到锁不可开四个字,抬起头:【什么意思?】
【意思是,】老赵说,【你爸在里面,你不能去开。你要是去开那个锁,把你爸放出来,那个东西,也就跟着出来了。】
【我爸还在里面?】
【在。】老赵说,【他这二十多年,一直在里面,替你挡着它。】
纪川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他想起妈这些年,一个人把他拉扯大。她从来没跟他说过,爸是在这么个地方,一个人,扛了二十多年。
【你现在,知道我为什么来了吧。】老赵说。
【知道。】
【你怕不怕?】
纪川想了想:【有点。】
老赵笑了一下。他笑的时候,脸上的褶子堆起来,跟隔壁大院里下棋的老头没两样。
【怕就对了。】老赵说,【你爸当年,也怕。怕,才知道小心。不怕的,都死在副本里了。】
老赵把保温杯盖拧上,站起来。
【你本子上那些字,别擦。】老赵说,【它写它的,你过你的。你越急着赶它走,它越高兴。这张纸你拿回去,看一晚上。明天你来找我,咱们接着说。】
纪川:【您住哪儿?】
【招待所。】老赵说,【离这儿不远。你明天上午来。】
老赵走到门口,又回头:【对了。你胸口那点火,别丢了。那是你爸当年给你留下的,比我这些话管用。】
他说完,拉开门,捧着保温杯,走了。
会客室里,就剩纪川一个人。
他把那张登记页,又拿起来看。纸很薄,边角都磨圆了,不知道在老赵兜里揣了多少年。锁位那栏写着:临江旧钟表店后巷地下。
纪川的手,停在那行字上。他刚从那个钟表店副本里出来。那个副本是老修表匠的执念。可现实里,那个钟表店后巷地下,真的有个锁。他爸在里面,锁了二十多年。他之前进去过的那个副本,是在那个钟表店的铺面里。可那个地下锁位,他从来没下去过。
他把登记页折好,揣进贴身的兜里。
他站起身,走出会客室。孟迟在办公室里,抬头看他。纪川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他现在不想说话。他想找个地方,一个人待会儿。
老赵端起保温杯,又喝了一口。他没有催纪川。窗外的风,吹得梧桐叶子哗啦响。
(第一百三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