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到队里的时候,楼道里比平时静。
他推开办公室门,王大凯正趴在自己工位上,抬头看见他,压低声音:【川哥,来了。】
【什么来了?】
【上面派来的人。】王大凯说,【孟哥一早开车去车站接的,现在在他办公室里,门关着。】
纪川把外套挂在椅背上:【什么人?】
【不知道。】王大凯说,【孟哥让我别凑过去。我刚才路过,听见里头有个老头在说话,慢腾腾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】
【川哥,】王大凯又凑过来,【我跟你说,我刚才路过那办公室,闻见一股茶叶味。那老头,一个人来的,没带跟班。我问前台的小李,小李说那老头自己拎个包,打了个车就进来了,一点架子没有。】
【上面派下来的人,不都前呼后拥的?】纪川说。
【谁知道。】王大凯说,【小李说,那老头在楼下跟看门的大爷还聊了两句,问人家这附近哪儿有修鞋的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他给自己倒了杯水,端着杯子,往孟迟办公室那边走。
办公室的门关着。里头传出来两个人的声音。一个是孟迟,一个是个老头。那老头说话慢,一句话要顿一下,像在自家院子里遛弯,不是来办差的。
【……本子我看了。】老头说,【不是新茬。】
孟迟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低,听不清。
【没事。】老头说,【我后天见见他。今天累了,先找个地方住下。】
纪川站在走廊里,手里端着杯子。他往门上看了一眼,门底下的缝里,能看见里头的鞋。一双老布鞋,鞋面是黑的,鞋边沾了点灰。
孟迟办公室的门,从里面开了。
孟迟探出头,看见纪川,招了招手:【你进来。】
纪川端着杯子,走进去。
办公室里,那个老头已经走了。桌子上摆着两个杯子,一个是孟迟的搪瓷缸,另一个,是个保温杯。不锈钢的,杯壁上磨得全是印子,杯盖拧在上面,还冒着点热气。
【人走了?】纪川问。
【去招待所了。】孟迟坐回自己椅子上,【他赶了一上午车,累了。】
【这就是上面派来的人?】
【嗯。】孟迟说。
纪川看着桌上那个保温杯:【他什么来头?】
孟迟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抽屉里拿出纪川那个黑皮本子,推到桌子中间:【他看了你的本子。】
【看出什么了?】
【他说,】孟迟顿了顿,【这不是新东西。它跟着你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他说你之前没出事,是因为那东西还在试。它现在开始写字了,说明它快试完了。】
【试完了会怎么样?】
【他没说。】孟迟说,【他说后天他找你,当面跟你说。】
纪川看着那个保温杯。保温杯还冒着热气,老头人已经走了。
【他到底是谁?】纪川又问了一遍。
孟迟抬起头,看着他:【他姓赵。】
纪川等着下文。
【他跟你爸,】孟迟说,【是旧识。】
纪川手里的杯子,停在嘴边。
【你说什么?】
【他跟你爸,二十多年前就认识。】孟迟说,【你爸当年那档子事,他是经手人之一。】
纪川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出话。
【你别紧张。】孟迟说,【他不是来查你的。他是上面专门派下来,处理你本子上那档子事的。他这个人,在存痕司里资格很老,比梁肃老,比我老。他早几年就退二线了,平时不怎么管事儿。这次是上面专门把他请出来的。】
【为什么是他?】纪川问。
【因为你本子上那东西,二十多年前他见过一次。】孟迟说,【不是在你身上,是在别人身上。他处理过。】
【处理成了?】
孟迟看了他一眼:【他说,他想当面跟你说。】
纪川手里的杯子,停在嘴边。
他爸纪远,说一句我去当锁了,走了多少年了。这些年,队里没人跟他提过爸以前是干什么的,没人跟他说过爸当年在存痕司办过什么案。现在,上面派下来一个人,告诉他,这个人跟他爸是旧识。
【他找我干什么?】纪川说,【我爸都走了多少年了。】
【他跟你爸当年,】孟迟说,【在一个组。那时候临江分部还不是现在这样,就那么几个人。你爸负责在前面冲,老赵在后面管记录、管档案。后来你爸那档子事出了,老赵就是经手的人之一。】
【我爸那档子事,是什么事?】纪川问。
孟迟顿了一下:【这个他会跟你说。我不能说。】
【为什么不能说?】
【因为那是你爸留给他的话,不是留给我的。】孟迟说,【他要亲口给你。】
【他说,】孟迟看着纪川,【你爸当年留下的东西,他带过来了。他想当面给你。】
纪川没有说话。
他爸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给他留。连一句话,都是托人带的,我去当锁了。现在,二十多年过去,一个拿着保温杯的老头,从上面下来,说他手里有爸当年留下的东西。
【他后天什么时候来?】纪川问。
【他说,后天上午,他自己过来。】孟迟说,【你这两天,别出任务。在队里等着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他站起身,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,走出办公室。
王大凯凑过来:【怎么样?那老头说什么了?】
【他后天找我。】纪川说。
【找你干什么?】
纪川看着窗外。窗外的天,阴着,像要下雨。
王大凯把声音压得更低:【川哥,我跟你说,孟哥刚才脸色不对。他从接人开始,脸就绷着。我跟他这么多年,他上一次这样,还是三年前那次。】
【哪次?】
【就是那个手背上长名字的。】王大凯说,【孟哥那时候也在队里。他回来以后,三天没怎么说话。川哥,你别吓着。我就是说说。】
纪川没有接他的话。他站起身,走出办公室。孟迟在后面叫住他。
【纪川。】
【嗯?】
【他后天来的时候,】孟迟说,【你把本子带上。他要再看看。】
【行。】
【还有,】孟迟顿了一下,【他说什么,你听着就行。别着急。他要给你看的东西,你看了之后,可能会不好受。你有个准备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,拉开门走了。
他走出队里大门,站在台阶上。天还是阴的,风里有土味。他想起爸。他对爸的记忆,其实很模糊。他那时候才几岁。爸走的时候,他只记得爸的手很粗,摸他脑袋的时候,扎得他疼。妈后来跟他说,你爸是干大事去了。什么大事,妈不说。
现在,一个老头来了,说他跟爸是旧识,说他手里有爸留下的东西。
纪川站在风里,把外套领子竖起来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后天,那个老头会来,会把爸当年没说完的话,带给他。
他到家的时候,妈正在厨房切菜。
【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】妈问。
【队里没事。】纪川说。
他换了鞋,坐在餐桌前。妈端出来一盘炒青菜,一碗米饭。他扒了两口饭,停下筷子。
【妈。】
【嗯?】
【我爸以前,】纪川说,【在队里,有没有一个姓赵的朋友?】
妈切菜的手,停了一下。
【你问这个干什么?】
【今天队里来了个人。】纪川说,【他说他认识我爸。】
妈把菜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她在纪川对面坐下,看了他半天。
【是老赵?】妈说。
纪川心里一动:【你认识?】
【认识。】妈说,【你爸以前,跟他最好。】
王大凯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(第一百三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