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五六十号人,走得很慢。
他们脸上都堆着笑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。走到离纪川还有三步远的时候,他们停住了。为首那个穿灰布褂的老头,伸出手,想去摸纪川的脸。
他那只手,皮是松的。手指节一节一节凸出来,指甲缝里是黑的。
那只手离纪川的脸还有半尺。
纪川胸口那把火,猛地一烫。
不是刚才那种从里往外暖的烫。是一下子,像有人在他心口点了一个炮仗。一股热气,从他胸口顺着嗓子眼窜上来,一直冲到他脸上。
为首那个老头的手,停在半空中。
他脸上那个笑,僵住了。
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猛地把手缩回去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那层松松的皮,正在冒一缕细细的白烟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后面那些人,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。他们还是那个笑,可那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。为首那个灰布褂老头,手背上的白烟还在冒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纪川,那两个黑窟窿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们不敢上来,可也没走。他们就那么站着,把纪川和王大凯围在中间。
王大凯凑到纪川耳朵边上,声音压得极低:【川哥,你胸口这东西,比我想的官用啊。】
【别说话。】纪川说。
【它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都烧了?】
【不能。】纪川说,【它只是烫。它不是武器。】
管家站在桌子对面,脸上的笑,没了。
【你胸口里那个东西,】他说,【到底是什么?】
纪川没答。他自己也有点发愣。他长这么大,胸口这把火,从来没这么烫过。它以前就是温温的,像揣了个暖水袋。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它自己就窜起来了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衣服底下,那个地方,隐隐透出一点红。
【它是我的。】纪川说。
管家盯着他胸口看了半天,慢慢站直了。
【你的?】他说,【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娃娃,胸口里揣着这个东西。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】
纪川没说话。
【这东西,】管家说,【是从你爸那儿传下来的吧。】
纪川抬起头。
【你认识我爸?】
管家笑了。他这一笑,脸上那层皮又皱起来了。
【这一片儿,】他说,【二十年前,在这条街上办过喜事的,我都认识。你爸那年,也来过。】
纪川的手,攥紧了。
【他来干什么?】
【他来喝喜酒。】管家说,【那年我们家少爷办这场喜事,请了半条街的人。你爸那时候年轻,刚从单位下来,也被请来了。】
管家顿了顿。
【你爸那年,三十出头。他穿一件灰夹克,手里拎个黑公文包。他进来的时候,跟你一样,站在棚口,把整个喜棚看了一遍。】
【他看完,走到我面前,说这席他不吃。我就问他为什么。他说,他闻着味不对。】
【我当时就笑了。我说,这位同志,席都摆上了,吃一口再走。他说,他不饿。】
【他就那么走了。走之前,他看了供桌上我们家少爷一眼。他看了有好几秒钟。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】
【他说什么?】王大凯问。
管家看了王大凯一眼:【他说,你告诉他,别一个人在这儿待着了。有人记得他,他就不算一个人。】
纪川愣住了。
【我们家少爷,】管家说,【二十年了,没听过这话。】
【他喝了?】
【他没喝。】管家说,【他跟你一样,坐在那儿,筷子拿在手里,一口菜没动。后来他站起来,走了。】
【他怎么走的?】
【他胸口里,也揣着这个东西。】管家指了指纪川的胸口,【跟你现在一模一样。我们这屋里这些人,没人敢拦他。他就那么从棚口走出去了。】
纪川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他想起老赵跟他说的。他爸当年,也是存痕司的人。他爸年轻的时候,也走过这样的棚子。
【那你为什么还请我来?】纪川说,【你知道我胸口里有这个东西。】
【因为你爸那次,】管家说,【他走的时候,我们家少爷,看了他一眼。】
【看了一眼怎么了?】
【我们家少爷,二十年了,】管家说,【每年办这场喜事,来的人不少。可没人像你爸那样,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就走。其他人,要么吃了菜,要么喝了酒,最后都留下了。】
【就你爸一个人,】管家说,【看了我们家少爷一眼,说,你这样不对。然后他就走了。】
纪川的目光,转向正堂那张供桌。
那张人皮,还摊在桌上。人皮边上那副白骨,骷髅头朝着棚里。红烛烧得很慢。
【你们家少爷,】纪川说,【他现在,在哪儿?】
管家没说话。他侧过身,给纪川让出一条路。
【你自己看。】他说。
纪川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离供桌还有三步远的时候,那张人皮,动了。
不是风。人皮的手指头,一根一根,蜷了一下。然后,人皮的头,慢慢转过来,朝着纪川。
人皮脸上没有眼睛。可纪川觉着,它在看他。
人皮的嘴,咧开了。它没有嘴唇,那道裂开的口子,越咧越大,一直咧到耳根。
它在笑。
跟屋里那五六十号人,一模一样的笑。
人皮敲了一会儿,慢慢从供桌上,坐起来了。它没有骨头。它就是一张皮。可它就那么直挺挺地,从桌上坐起来了。人皮的两条胳膊,撑在桌上,撑着那个没有骨头的身子。
它从供桌上,下来了。
那张人皮踩在地上,没有脚。它就是那么一张皮,像一条蛇一样,在红绸子上,往纪川这边挪。它挪得很慢,可棚里那些站着的人,都自动给它让开一条道。
王大凯在纪川身后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【川哥。】王大凯的声音都变了,【那、那东西过来了。】
纪川没动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皮往他脚边挪。他胸口那把火,还在烫。可那把火,刚才逼退了那些宾客,这会儿却没往那张人皮身上窜。
它像是在等。
等纪川自己说话。
那张人皮,挪到纪川脚边,停住了。它没有脸,没有眼睛。可纪川觉着,它仰着头,在看他。
【你刚才问我,】纪川说,【待了多少年了。】
人皮没动。
【我告诉你。】纪川说,【二十年前,我爸来过。他看了你一眼,说你这样不对。你二十年了,一直等一个人再来看你,是不是?】
人皮那张没有嘴唇的嘴,又咧开了。这一次,它没笑。那道裂口,抖了一下。
纪川蹲下来,跟那张人皮,平视。
他胸口那把火,还在烫。可他没觉得怕。他看着这张没有骨头、没有眼睛、一个人在这红棚子里待了二十年的皮,他想起了自己。
他想起爸在那个旧钟表店后巷底下,一个人,锁着。他想起妈在家,一个人,不知道。他想起自己,每天晚上一个人在那间小屋里,把那些没人能说的事,写在本子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王大凯在纪川身后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纪川站在那儿,没退。他胸口那把火,还在烫。他盯着那张笑起来的人皮,开口了。
【你一个人在这儿,】纪川说,【待了多少年了?】
人皮的笑,停住了。
(第一百四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