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没退。
他攥着那双刻着自己名字的乌木筷子,跟着穿红棉袄的人,往那张空着的桌子走。王大凯跟在他身后,脚步有点飘。
桌上已经摆了菜。
八大碗,四凉四热。红的是红烧肉,黑的是酱牛肉,白的是切得薄薄的肚片,黄的是一碗炖得烂烂的蛋羹。看着就是普通的喜宴,可那股生肉的味,就是从这桌子菜上飘出来的。
那碗蛋羹,黄澄澄的,上面撒了一层葱花。纪川盯着看了两秒,发现那碗蛋羹在动。不是热气往上冒的那种动。是蛋羹表面,自己在起伏,像有什么东西在碗底下呼吸。那盘肚片,切得薄薄的,一片片码在盘子里。每一片肚片边上,都带着一圈细细的红边。那碗汤,汤上面飘着几根青菜叶子。汤是乳白色的,看着跟骨头汤一样。可那股铁锈味,就是从这碗汤里飘出来的。
穿红棉袄的人,把椅子往外拉了拉。
【两位,请。】
纪川坐下了。王大凯挨着他坐下,屁股刚沾椅子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【怎么了?】纪川低声问。
【椅子上……】王大凯说,【椅子上是温的。】
纪川低头看了一眼。那把椅子的椅面,是深红的绒布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绒布底下确实是温的,像是刚有人坐过,还没凉透。
可这把椅子旁边空着。
穿红棉袄的人端起酒壶,给两个小酒盅满上。酒是暗红色的,在盅底晃了晃。
【这第一杯,】他说,【两位喝了,就是我们家的人了。】
王大凯的手,在桌子底下攥住了纪川的袖子。
纪川端起那个酒盅。酒在盅里晃,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。不是酒香。是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
他没喝。他把酒盅放回桌上。
【我们开车来的。】纪川说,【不能喝酒。】
穿红棉袄的人,脸上的笑没变。
【不喝也行。】他说,【那吃菜。菜凉了,就不好吃了。】
他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桌子边上,两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俩。
纪川拿起筷子。
他夹了一筷子那碗红烧肉。肉看着是五花的,一层瘦一层肥,酱色油亮。他夹起来,对着棚里的红烛看了一眼。
那肉在烛光下,动了一下。
不是油在动。是那片肉,自己在他筷子上,缩了一下。
纪川的手停住了。
【川哥?】王大凯低声说,【你夹它干嘛,你倒是吃啊。】
王大凯说着,自己伸筷子,夹了一块那酱牛肉。他把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纪川看着他。
王大凯嚼着嚼着,眉头皱起来了。
【怎么了?】纪川问。
【这肉……】王大凯说,【咬不动。】
他又嚼了两下,忽然不动了。他眼睛瞪得溜圆,嘴里那团东西,他不敢咽,也不敢吐。
【吐出来。】纪川低声说。
王大凯张着嘴,不敢动。
纪川伸手,一把托住王大凯的下巴,往下一压。王大凯哇的一声,把嘴里那团东西吐在了自己手心里。
那不是肉。
那是一小截手指。
短短的,带着指甲。指甲盖上,涂着一层蔻丹。
跟供桌上那个人皮的手指甲,一模一样。
王大凯一屁股从椅子上滑下去,蹲在地上干呕。
穿红棉袄的人,站在桌边,还是那个笑。
穿红棉袄的人,自己拉了把椅子,在纪川对面坐下。
【忘了自我介绍。】他说,【我是这府上的管家。我们家少爷,今天大喜。】
【你们家少爷,】纪川说,【人在哪儿?】
管家笑了:【我们家少爷,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?】
他抬手指了指正堂那张供桌。
供桌上那张人皮,和那副白骨,并排摆着。
【那就是我们家少爷。】管家说,【一张皮,一副骨头。二十年前,他自己把自己拆成这样,办了这场喜事。】
【他为什么要这么干?】王大凯在地上,仰着头问。
管家看了王大凯一眼。
【因为他不想走。】管家说,【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活了一辈子,死了也是一个人。他要是不把自己拼成这样,他死了,就是一捧灰。没人记得他。】
【所以他把自己拼成一对。】管家说,【皮是他新媳妇,骨头是他自己。他自己跟自己拜堂,自己跟自己过日子。这样他就不孤单了。】
纪川的眼睛,扫过旁边那几桌。
那几桌坐的人,跟他这桌不一样。那些人,穿着深颜色的衣服,一个个端端正正坐着。纪川离得近,能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脸。那个人脸上,是没有表情的。不是木,是平。他脸上那层皮,绷得紧紧的,像是挂上去的。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窟窿边上,皮是松的。
那就是老太太说的,那些吃了喜酒的人。他们被留在这儿了。皮松了,骨头开始发酸,慢慢变成下一桌的宾客。
纪川数了一下。这样的人,七八桌,少说有五六十个。
【吃不下?】他说,【吃不下,就坐一会儿。反正,还有的是时间。】
纪川站起来,想去扶王大凯。他这一站起来,后脖子一阵发紧。
他抬手,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脖子。
脖子后面那层皮,是松的。
他用两个手指头,捏起来一小块皮。那层皮,能提起来一寸多高。皮底下,是空的。
不是肿。不是水。是皮和肉之间,空了一层。
纪川的手心一下子凉了。
他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。她儿子吃了一场喜酒回来,左耳朵后头的小肉揪没了。
他现在,脖子后面的皮,已经开始松了。
穿红棉袄的人,慢慢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【别急。】他说,【刚开始都是这样的。皮松个两三天,就长回去了。长回去之后,那层皮,就不是你的了。】
他抬起手,想拍纪川的肩膀。
纪川往后一躲。
他这一躲,胸口那个地方,烫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暖的。像是有人在他心口,塞了一个小炭球。
穿红棉袄的人,手停在半空中。他脸上的笑,第一次有点挂不住了。
【你胸口里,】他说,【是什么东西?】
纪川没答。他伸手一把把地上的王大凯拽起来。
【走。】
【走?】穿红棉袄的人,慢慢站起来,【两位往哪儿走?席还没吃完呢。】
他一挥手。
棚里那些笑着的人,全站了起来。
七八十张桌子,几十号人,同时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蹭出一片刺耳的响。他们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脸朝着纪川和王大凯笑。
棚口那道红绸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落下来了。
纪川把王大凯从地上拽起来,挡在自己身后。他胸口那团暖的东西,现在开始发烫了。不是烫皮肤的那种烫,是从里往外,像有人在他心口点了一把小火。
他知道,那把火是爸留给他的。
它在告诉他,这个地方,不对劲。得出去。
可棚口那道红绸子,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,落下来啦。身后那五六十个笑着的人,正在一步一步往他这桌走。他们走路没有声音,鞋子踩在泥水里,连水声都没有。
王大凯躲在纪川身后,死死攥着纪川的衣角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【川哥,这、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?】
(第一百四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