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迟把一份材料推过来的时候,纪川正在擦他那个旧笔记本。
【柳河镇。】孟迟说,【临江往西两个小时车程。镇上一个老太太报的案,说她儿子不对劲。】
【怎么不对劲?】王大凯凑过来看材料。
【她儿子三个月前,】孟迟说,【去镇上吃了一场喜酒。回来之后,人就变了。】
【怎么变了?】
【老太太说,】孟迟说,【她儿子以前吃饭吧唧嘴,回来之后不吧唧了。以前睡觉打呼噜,回来之后不打了。以前夏天爱光膀子,回来之后长衣长裤,大太阳底下也不脱。】
王大凯挠了挠头:【这也不是坏事啊?】
【他左耳朵后面,】孟迟说,【原来有个小肉揪。现在没了。】
纪川抬起头。
【老太太带他去镇医院看了。】孟迟说,【医生说没动过刀,那块皮肤是平的,连个印子都没有。就跟那个肉揪,从来没长在那儿过。】
【他还说,】孟迟翻了一页材料,【他儿子现在每天晚上,都对着镜子坐。一坐就是一两个钟头。他在镜子前面,笑。】
【笑什么?】
【老太太说不上来。】孟迟说,【就是那种,她儿子以前从来不会那么笑的笑。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不跟着动。】
纪川合上笔记本。
【我们去。】
车上,王大凯一边开车一边问:【川哥,你说这案子,是个什么路数?】
纪川看着窗外:【不知道。】
【孟队说那老太太的儿子,吃了一场喜酒回来就不对了。你说这喜酒,是个什么喜酒?】
【去了就知道了。】
王大凯又说:【我总觉召,今儿这日子不对。你说大晚上的,镇子口搭喜棚,哪有这个点办喜事的?】
纪川没接话。他想起老赵跟他说的,你胸口那点火,要是哪天不烫了,立刻出来。他早上出门前摸过,火是热的。
【你别瞎想。】纪川说,【到了那儿,你跟紧我。有人给你递筷子,你别接。】
【为啥?】
【接了,你就是入席了。】
柳河镇离临江两个小时车程。车开到镇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镇子口搭了个喜棚。
红烛高烧,红绸子从棚顶一直垂到地上,落地那截子浸在泥水里。唢呐在吹,吹的是喜事的调子,可那调子慢半拍,像是从水底飘上来的。棚里摆了七八张圆桌,坐满了人,都在动筷子,可没人说话。
纪川把车停在路边。
【这谁家办喜事?】王大凯摇下车窗,【这都几点了?】
纪川没说话。他盯着那个喜棚看。棚里那些坐席的人,穿着深颜色的衣服,一个个端端正正坐着,筷子在盘子里夹来夹去。可他看了半天,没看见一个人把菜送进嘴里。
他们只是夹起来,又放下。夹起来,又放下。
【下去看看。】纪川说。
两个人下了车,踩在泥水里。走到喜棚边上,纪川闻到一股味。不是酒香,不是菜香。是一股淡淡的、像放了三天的生肉的味。
棚口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中年人,脸上堆着笑。看见纪川他们,他迎上来,一弯腰:
【两位,里边请。席刚开。】
【我们不是来吃席的。】王大凯说,【我们是派出所的。】
那人脸上的笑一点没动。
【知道。】他说,【席给你们留着呢。】
纪川看了他一眼。那人脖子上的皮是松的,领口里头隐约能看见,皮和肉之间,像是空了一层。
【这是谁家办喜事?】纪川问。
【我们家少爷。】那人说,【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。两位既然来了,就是我们家的贵客。里边请,喝一杯喜酒。】
他侧过身,把手往棚里一让。
纪川往棚里看。
正堂那张桌子,跟别的桌子不一样。别的桌子上坐着人,正堂那张桌子上,供着两样东西。
一张完整的人皮,铺在桌子左边,摊得平平整整,像是刚从什么人身上褪下来的,还泛着一层油光。
人皮边上,摆着一副白骨。骷髅头朝着棚里,脊椎骨一节一节对齐,两条腿骨平放在桌上。
人皮和白骨中间,点着一根红蜡烛。蜡烛烧得很慢,烛泪顺着桌子边,一滴一滴往下掉,落在红绸子上,黑了一片。
风从棚口灌进来,那张人皮跟着风,动了一下。
像是在呼吸。
王大凯在纪川身后,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那个穿红棉袄的中年人,还在笑。
【两位,】他说,【里边请。再不开席,新娘子该等急了。】
纪川没动。他盯着那张人皮看。人皮的脸是朝天花板的,两只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窟窿。可纪川看着那两个黑窟窿,他觉着那两个窟窿,正在看他。
【你们少爷,】纪川说,【娶的是谁?】
穿红棉袄的人,脸上的笑深了一层。
【娶的是他自己。】他说。
那个穿红棉袄的人,眼睛很小。他笑的时候,眼睛眯成一条缝,可那条缝里没有眼白,全是黑的。他身上那身红棉袄,料子看着是新的,可袖口那地方磨得发亮,像是穿了很多年。他手里端着的托盘上,除了两双筷子,还有两个小酒盅。酒盅里的酒是红的,不是红酒那种红,是发暗的、像血干了之后那种红。
王大凯在纪川身后,声音都变了:【川哥,那桌上……那桌上铺的是张人皮?】
纪川没回头:【看见了。】
【旁边那副骨头,】王大凯说,【是人的?】
【你觉得呢?】
王大凯不说话了。他攥着纪川的衣角,手心全是汗。
纪川盯着那张人皮看。人皮的手,是摊开的,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。那五根手指头,看着不像死人的手。手指甲是粉的,指甲盖上还涂了一层淡淡的蔻丹。
他一挥手,棚里那些坐着的宾客,同时把筷子放下了。
七八张桌子,几十号人,同时把头转过来,看着棚口站着的纪川和王大凯。
他们脸上都在笑。
王大凯的手,悄悄伸进兜里,摁住了手机。
纪川站在那儿,没退。他闻着那股生肉的味,听着那个慢半拍的唢呐,看着那一棚子笑着的、没有脸的人。
穿红棉袄的人,从旁边托盘里拿起两双筷子,递到纪川和王大凯手里。
【入席吧。】他说,【凉了,就不好吃了。】
纪川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双筷子。筷子是乌木的,头上雕着一个小小的喜字。他把筷子翻过来,看见筷子尾端,刻着两个小字。
那两个字是他的名字。
王大凯也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双。他看了半天,声音发飘:【川哥,我这双上……刻的是我的名。】
穿红棉袄的人,往后退了一步,把红绸子掀开,让出一条路。
棚里那些笑着的人,同时伸出手,拍了拍自己两边的空位子。
【两位,】穿红棉袄的人说,【你们的位子,一直给你们留着呢。】
纪川把手里那双刻着自己名字的乌木筷子,攥紧了。他胸口那点火,隔着衣服,烫了一下。
他知道,他们已经进来了。从他踩进镇子口那滩泥水开始,从那声慢半拍的唢呐飘进耳朵开始,从那双刻着他名字的筷子递到他手里开始,他们俩就已经坐在那张红桌子上了。
(第一百四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