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。
他到队里的时候,外套上沾了一层灰,鞋边是泥。他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,杯子里的茶早凉了。他推门进来,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,一屁股坐进沙发里,半天没说话。
纪川给他倒了杯水。
老赵接过水,一口喝干,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【送回去了?】孟迟问。
【送回去了。】老赵说。
【怎么样?】
老赵没有马上答。他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
【那个后巷,】老赵说,【你们知道。就是钟表店后面那条死胡同。胡同尽头有个井盖,我把井盖掀开,顺着梯子下去。底下是个老地下室,二十多年前存痕司修的。】
【我下去的时候,那个地下室,墙上全是水珠。你爸就坐在正中间,盘腿坐着,背靠着墙。他面前就是那个锁,锁上贴着一张黄纸,黄纸上面是我当年写的字。那个证物袋,我就搁在锁边上。】
【我搁的时候,手碰到锁了。锁是凉的。我当年搁下去的时候,锁是温的。】
老赵又抽了一口烟。
【他瘦得不成样子。】老赵说,【你爸当年,一米八的个,膀大腰圆。我昨天下去看他,他缩在那儿,就剩一把骨头。胡子白了,头发也白了。他穿着当年那件蓝制服,制服都磨破了。】
【他睁开眼看我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他。那两个眼睛,原来多有神啊。现在,空的。就跟两口干井似的。】
【他看了我一会儿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他没问我外头的事。他也没问你。】
【他是不是,】纪川说,【连我是谁都忘了?】
【他没忘。】老赵说,【他要是忘了,他就不刻那行字了。他在石头上刻你十五岁那年。他记着你。他就是没力气说话了。】
王大凯在门口,听见这段,眼睛红了。他别过头去,假装看窗外。
孟迟把手里的笔放下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【老赵,你在下面,还看见别的了吗?】
【看见了。】老赵说,【锁边上,墙根底下,有几道新的裂纹。是这几年,它从里头往外挣,挣出来的。裂纹不大,可都是新的。它在挣。它一直在挣。】
【比我想的差。】老赵说。
纪川的心提起来了。
【我下到后巷底下,】老赵说,【把那个证物袋,搁回你爸那个锁边上。我搁的时候,你爸睁开眼了。】
纪川一下子坐直了:【我爸说话了?】
【没说话。】老赵说,【他就是睁开眼看了我一眼。他眼睛里头,已经没人了。】
办公室里静了一下。
【什么叫没人了?】王大凯在门口,探出半个脑袋。
【就是,】老赵说,【他还是他那张脸,可那两个眼睛里头,那种人活着的东西,没了。他二十多年,靠一口气撑着。那口气,现在就剩一口。】
【能撑多久?】孟迟问。
【我说两三年,那是哄你们。】老赵说,【我昨天下去看,那口气,最多一年。】
纪川坐在那儿,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【一年。】老赵说,【一年之内,你得长到,不用他在底下替你扛。一年之后,那口气一断,锁一开,它就全出来了。到时候,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整个临江,都得遭殃。】
【我怎么长?】
【进副本。】老赵说,【一个一个进。你每进一个副本,把里面那个东西镇住、钉住,你胸口那点火,就旺一分。你火越旺,它从锁里往外挣,就越费劲。】
老赵把烟摁灭。
【我这次下来,】老赵说,【本来是想看看你,帮你把那个碎片送回去。现在看来,我不能走了。我得在临江待着。你以后进副本,我在外头给你看着。你要是在里头,开始觉得哪个念头不是你自己的,你就停。你胸口那点火要是一凉,你立刻出来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
【还有。】老赵说,【你别想着下去看他。你现在下去,是给他添乱。他那口气,本来就只剩一口,你一去,它隔着锁闻见你,它就拼了命挣。你是想让他多撑两年,还是想让他现在就散?】
【我知道。】纪川说。
老赵站起来,拿起保温杯。
【我回招待所了。】老赵说,【你这两天,该回家回家,该睡觉睡觉。新的案子,明天孟迟会派给你。】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【对了。】老赵说,【我下去送碎片的时候,在后巷那个锁边上,看见一样东西。】
【什么东西?】
【你爸在锁边上,】老赵说,【用手刻了一行字。刻在石头上的,刻得很深。】
【写的什么?】
老赵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【刻的是,我儿子今年十五了。】
纪川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他今年,二十六了。
他爸在底下,锁了二十多年,还停在他十五岁那年。他爸不知道他现在长多高了,不知道他现在在存痕司干活,不知道他胸口那点火,已经烧了这么多个副本。他爸在那个黑窟窿里,就记着他十五岁那年的样子。
老赵拉开门,走了。
纪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坐了很久。孟迟没有催他。王大凯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走了。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黑下来。
他把兜里那个黑皮本子,掏出来。他想起老赵说的,回去用红布包上,压床底下。
他没有包。他把本子翻开,在最新那一页上,一笔一划,写了一行字:
爸,我今年二十六了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揣回兜里。
孟迟说:【新的案子,我明天跟你说。今天你先回去,缓一缓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【赵叔。】
老赵抬起头。这是纪川头一次叫他叔。
【我爸在下面,】纪川说,【他想吃我妈做的排骨玉米汤。等我以后能下去了,我把汤给他带下去。】
老赵看了他半天,点了点头。
【你有这个心,】老赵说,【他那口气,就能多撑些日子。】
纪川走出队里大门。天已经黑透了。路边的路灯亮着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外套领子竖起来。
他想起十五岁那年。那时候他刚上高中。他记得那年,爸还在。有天放学回家,爸在厨房里炒菜,妈在旁边剥蒜。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爸,爸回过头,给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那是他记忆里,最后一次爸给他夹菜。
后来爸就走了。留了一句话,我去当锁了。
他今年二十六了。爸在底下,还记着他十五岁。
纪川把手伸进胸口,按了按那点火。那点火还在,温温的。
他往家走。路上经过一家排骨米饭的小馆子,他停下来,进去买了一份,打包。
妈这两天,连着炖排骨玉米汤。他知道妈不是随便炖的。妈也在想爸。
他提着那份排骨米饭,推开家门。妈在客厅看电视。
【今天怎么买这个回来了?】妈问。
【馋了。】纪川说。
他把米饭放在餐桌上,给自己盛了一碗。他吃了一口,抬头跟妈说:【妈,这排骨,跟你做的一个味儿。】
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可纪川看见,妈转过身去的时候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他得长快点。在他爸那口气喘完之前,在它从锁里全挣出来之前,他得变成那个能替他爸扛得住的人。
(第一百四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