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次倒带。
纪川在柜台前坐下，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滴答。
他抬头看座钟。座钟的钟摆在摆，钟摆在走。滴答，滴答，跟店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，没有区别。
他低下头。
滴答。
那个声音还在。不在座钟上。在他脑子里。
他用手捂住耳朵。滴答，还在。他数那个声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数到第三十二下，他忘了数到哪儿了。从头数，数到第三十二下，又忘了。
他放下手，看着自己的手心。手心是潮的。
他翻开黑皮本子。第三次。第四次。第五次。第五次下面，又多了一行。
第六次。
第六次下面，还有一行。不是数字。是四个字：我教过他。
那四个字的笔迹，和第五次一样，下笔重，纸都戳出了印子。不是他写的。他从来没在这本子上，写过这四个字。
纪川盯着那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他觉得这四个字眼熟。他想起来了，这是老人说过的话。昨天老人坐在柜台后头，说过这句话。他当时没往心里去。现在，这句话跑到他本子上来了。
他抬起头。
老人坐在柜台后头，夹着怀表，拨着芯。店里的灯，还是那一盏。一切都跟刚才一样。可纪川忽然觉得，有什么东西，不对了。
他想不起来，自己是怎么进这个店的。
他想不起来，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。他想不起来，自己在等谁。他只知道，他坐在这个柜台前面，手里好像应该有一块表，他应该把它修好了，等一个人来取。
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手边，有一块棉布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起的棉布。他的手，正在那块裂蒙的旧表上，一下一下地擦。擦得很仔细，跟老人擦怀表的动作，一模一样。
他擦了两下，才反应过来。
他猛地停住手。
他不是修表的。他是来这个店里，查东西的。他叫什么？他叫什么来着？
他盯着本子上自己写的那一页，上面有他自己写的两个字：纪川。
他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半天。纪川。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，又念了一遍，才想起来，哦，他叫纪川。
他是谁？他是存痕司的人。他是来查这个店的。他不是这个店里的学徒。
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店门。
门后挂着一件蓝布褂子。
纪川盯着那件褂子。他上一次看，门后是空的。这件褂子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。叠得整整齐齐，挂在钉子上，像有人每天都在等它的主人来穿。
他走过去，摸了一下。褂子洗过，布是软的，上面有洗不掉的机油味。
他回到柜台前，看着门后那件褂子，忽然想，这个店，开始自己长东西了。它不再只是那个老人困着的地方。它开始把老人心里想了几十年、却从来不敢摆出来的东西，一样一样，挂出来。这件褂子挂在门后，是老人心里那扇门，从里面，松开了一道缝。他等的那个人，他嘴上说不原谅，心里却已经把人家的褂子，洗干净，挂好了。
他回到柜台前，看着老人：【老先生，你教徒弟那年，多大？】
老人抬起头：【三十出头。我师父走了，店留给我，我一个人，冷清。】
【这孩子，是哪儿来的？】
【在街上捡的。】老人说，【他那时候十二三，要饭。我给了他两个馒头，他就跟着我回来了。我问他叫什么，他说他记不清了。我说那你就跟着我，我叫你修表。】
纪川看着他：【你没想过，收他当儿子？】
老人拨表的手停了一下：【想过。我没成家，无儿无女。我想，这孩子留下来，店以后就是他的。我教他手艺，给他娶媳妇，给他养老送终。】
【那他为什么拿你的表？】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：【他那时候赌。】
【赌？】
【赌钱。】老人说，【开始是小打小闹，后来越赌越大。他欠了一屁股账，人家要卸他一条胳搏。他来求我，说师父，你借我点钱，我把账平了。我不借。我说你这是个无底洞，我借了你这一回，还有下回。他求了我三回，我三回都没松口。】
【后来他就自己拿了？】
【后来他就自己拿了。】老人说，【他把我师父传下来那块怀表，揣怀里走了。我追出去半条街，没追上。我那时候想，让他去。他拿了表，还了账，天不黑就该回来了。】
【他没回来。】
【他没回来。】老人说，【他在外头，敲了三回门。我在里头，没开。】
纪川看着他。他现在全明白了。这个徒弟不是天生的坏种。他是个赌徒，欠了债，被人逼得没办法，来求师父，师父不借，他走投无路才拿了表。拿了表，他真去还了账，真回来敲门了。可他师父，在门里头，因为气，因为恨，因为想让他长长记性，没开。
这个老人这一辈子，恨的是徒弟赌，是徒弟偷拿表，是徒弟敲了三回就走。可他心里也知道，徒弟那天要是真让人卸了胳膊，他这一辈子更过不去。
他心里那个滴答声，还在响。他坐在凳子上，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，变成这个店里的一个人。变成那个坐在柜台后面、夹着怀表、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的老头。
他想起了谁？
他想起了爸。
爸纪远。走的那天，也是这样。把门一关，留了一句话，我去当锁了。妈和他，在家里等。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。他坐在这个店里，看着这个老人，忽然就懂了。懂这个老人为什么不走，为什么把表修了又修，为什么在门里头，硬是不开那扇门。
他自己，也在家里的那扇门里头。
他等爸回来。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他跟这个老人，有什么区别？
他坐在凳子上，胸口那个火苗，烫了一下。
那点烫，像一根针，扎在他心口。他猛地清醒过来。他不是这个店里的人。他爸是他爸，这个老人是这个老人。他不能因为懂了，就把自己也搭进去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老人。
老人还在拨表。拨一下，停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门后，已经挂出了那件褂子。他也不知道，自己本子上，已经写下了那四个字。他被这一小时磨了几十年，磨到最后，连自己在等谁都快忘了。可他的手，还是把那件褂子，洗干净，挂好了。
纪川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不再想怎么撬这扇门，怎么把表拿走，怎么喊一个记不起来的名字。他现在知道，这个老人缺的，不是这些。
他缺的，是有人跟他说一句话。一句他这一辈子，没人跟他说过的话。
纪川站起身，绕过柜台，走到老人面前。
老人抬起头：【你要修表？】
纪川在他对面站定。他没有蹲下去，也没有把表递给他。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这个头发花白、手背上全是皱纹的老人。
【老先生。】纪川说，【我不跟你说修表的事。我跟你说句话。】
老人夹着镊子，看着他。
【你听我说完。】纪川说，【说完了，你修你的表，我走我的路。】
滴答，滴答。
那个在他脑子里响了半天的钟摆声，慢了下来。
座钟还在走。分针，还停在四十几分。
（第一百三十二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