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开始从最简单的试起。他把柜台角那块裂蒙的旧表拿起来,放到老人面前:【老先生,表在这儿。你徒弟把它还回来了。你收着,别等了。】
老人看了一眼那块表,摇了摇头:【这表不是他的。】
【怎么不是他的?他拿走的就是这块。】
【他拿走的,是我师父传下来的那块怀表。】老人说,【这块是我自己的旧表,他没拿过。他拿走的,是那只怀表。】
纪川低头看了看老人手边那只修得亮亮的怀表。原来如此。老人等的,从来不是这块裂蒙的旧表。他等的是徒弟把那块怀表拿走,再还回来。
可那块怀表,老人已经自己修好了,摆在柜台上,修了几十年。
【你徒弟把表拿走了。】纪川说,【他没还回来。你手里这块,是你自己修的。你拿着它,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】
老人把怀表收回去,放在手边:【我知道。】他说,【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。可我得等。我不等,我这几十年,就白等了。】
纪川没有接话。他又试第二个。
【你徒弟叫什么名字?】纪川问,【你喊他一声。他要是在这条街上,听见你喊他,他就回来了。】
老人张了张嘴。
他张着嘴,半天,没有发出声。他的眉头皱起来,像在脑子里翻一个很旧很旧的抽屉,翻了半天,抽屉是空的。
【我……】老人说,【我叫了他三年。我天天他他他地叫,我怎么……】
【他姓什么?】纪川问,【你想想,他姓什么?】
老人的手在柜台上按着,按了很久:【我记不得了。】他说,【他姓什么,我……记不得了。】
纪川看着他。一个教了三年的徒弟,名字没了,姓也没了。这个老人被这一小时磨了几十年,磨到连自己等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。他怎么喊?他连喊什么都不知道。
纪川试第三个。他把那张字条从抽屉里拿出来,展平,推到老人面前:【你看清楚。这是你徒弟写的。他那天晚上回来了,他把表还你了,他没跑。他在门外敲了三回门,是你没开。】
老人低头看那张字条。
他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字条上师父两个字上,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纪川,眼神是陌生的。
【我今儿头一回见你。】老人说,【你是谁?你要修表?】
纪川闭了一下眼。
又重置了。
他把字条塞回抽屉,站起身,走到店门口。他想,既然说不进老人耳朵,那他就自己去门外等。他倒要看看,这个徒弟,到底从哪条街过来。
他推开店门,跨出去。
外面的天,暗沉沉的。他站在台阶上,往左右看。左边是一条老街,右边也是一条老街。他往右迈了两步,想顺着徒弟来的方向走。
脚下的青石板,晃了一下。
再站稳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了。老人夹着怀表,头也不抬:【取表?】
纪川没有说话。他回到柜台角,把那块裂蒙的旧表拿起来,攥在手里。这一次,他不走出去。他攥着表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脚下又是一晃。
再睁眼,他又坐在凳子上。那块旧表,安安稳稳压在柜台角,蒙着一层灰。
纪川看着那块表。他想了想,把那张字条拿起来,撕了。撕成两半,撕成四半,撕成一小片一小片,扬在地上。
他等着倒带。
钟响了。
他再回神,柜台上整整齐齐摆着抽屉,老人头也不抬地拨着表。纪川拉开抽屉。发票底下,压着一张对折的字条。他展开,还是那行字:师父,表我放柜台了。我对不住你。
一个字都没变。
纪川坐在凳子上,喘了口气。
他又试了一招。既然老人记不起徒弟的名字,那他自己当一次徒弟。他走到门外,站在台阶上,抬手敲了三下门。
他敲第一下,等了等。里头没有动静。
他敲第二下。里头还是没有动静。
他敲第三下,对着门说:【师父,表我放柜台上了。我对不住你。】
里头静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老人的声音,隔着那扇木门,闷闷的:【……你是谁?】
不是那声进来。老人隔着门,问他是谁。
纪川站在门外,举着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,他把徒弟该说的话都说了,该敲的门也敲了。可老人要的,不是门外随便谁敲门。他要的是当年站在门外的那个人。门外换了他,敲破了门,老人也不会开。
脚下一晃,他又被拉回柜台。
纪川坐在凳子上,把刚才试的招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还表,喊名字,说真相,带走东西,撕字条,自己当徒弟敲门。这些招,每一个都是在告诉老人:你放下吧,你原谅他吧,你走出来吧。
可老人不。
老人不是不想走。他是不能走。他要是走了,就等于承认,他这几十年白等了。他要是走了,就等于承认,那天晚上他开不开门,其实都无所谓。
他得恨着。他得等着。他得把这一小时,一天一天过下去。因为这一小时,是他和那个徒弟之间,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了。
纪川忽然想起老人昨天说的那句话:我恨他,可我也教过他。
他当时没接话。现在他坐在这儿,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。老办法破不了这个局,是因为老办法都在劝老人别恨了。可这个局的钥匙,根本不是让老人不恨。
是让他承认,恨和教,可以是一回事。他恨徒弟敲三回就走,这不丢人。他教了三年手艺,这不白教。这两件事,能放在一块,不打架。
他现在,就卡在这里。他把这两件事,在心里拧成了死结。他觉得,他要是还教这个徒弟,就说明他不恨那扇没开的门;他要是恨那扇门,就说明他这三年手艺白教了。
他把这两样,当成了不能同时要的东西。
表带不走。字条撕不掉。真相说不进老人的耳朵。名字喊不出来。他把能试的,都试了一遍。这些办法,放在以前那些副本里,随便哪一个,都够把门撬开了。可这个店,一样都不认。
他想,这个老人困在这儿,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表,不是因为他等错了人,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真相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徒弟回来了,他知道是自己没开门,他知道徒弟把表放在了柜台上。他什么都知道,可他还是出不去。
因为他心里那根锈,不是道理能磨掉的。
他既恨徒弟敲了三回就走,又恨自己那天没开门。他既盼着徒弟回来,又怕徒弟真回来了,问他一句:师父,那天你为什么不开门。
他答不上来。他这一辈子,都答不上来。
纪川低下头,翻开黑皮本子。他翻到记次数那页,看见第三次,看见第四次。
第四次下面,还有一行。
第五次。
纪川盯着那行字。这一行,比他自己写的字黑。不是墨浓,是下笔的力气重,纸都被笔尖戳出了印子。他写东西从来不这么用力。
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。笔是他的。字,不是他的。
他用手摸了摸那个笔尖戳出来的印子。纸是糙的,印子是实的。他翻回前面,看第三次,第四次。
第三次,是他写的。第四次,他没写过。第五次,他更没写过。
这几行字,不是一次加上去的。是这个店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一行一行,替他记上去的。
他忽然想,那他自己,到底进来过几次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忽然觉得,不是他在记这是第几次。
是这个店,在替他记。
滴答,滴答。
座钟还在走。分针,还停在四十几分。
(第一百三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