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次倒带。
纪川再回过神，人站在店门口，手还扶着门框。柜台后头，老人抬起头：【取表？】
纪川没有立刻坐下。他看着老人把怀表夹起来，镊子拨着芯，拨一下，停一下。他没有再问徒弟的事，他绕着柜台，一格一格地看抽屉。
【你找什么？】老人问。
【看看。】纪川说，【你这店开了这么多年，总有个账本什么的。】
老人没拦他，低下头，继续拨表。
纪川拉开第一个抽屉。里头是修表的工具，镊子、改锥、小锤，一排摆得整整齐齐。第二个抽屉，是零件，齿轮、发条、表蒙，用油纸包着。第三个抽屉，是旧发票、旧收据，用橡皮筋扎着，纸都黄了。
他把发票挪开。发票底下，压着一张对折的字条。
字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，纸边不齐，上头是铅笔字，写得歪歪扭扭。纪川展开，看了两遍，抬起头：【老先生，这字条，谁写的？】
老人正在拨表，听见这话，手停了一下：【什么字条？】
纪川把字条递过去。老人隔着老花镜看了一眼，那只夹着镊子的手，抖了一下。他把字条接过去，凑到灯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完，他没有说话。
【是你徒弟写的？】纪川问。
老人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【……他写的。】
【字条上写什么？】
老人把字条放在柜台上，用手指按着：【写的是，师父，表我放柜台了。我对不住你。】
纪川看着他：【表放柜台了？他那天晚上，回来了？】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字条，又看了一遍，把它折好，放回抽屉：【他没回来。】
【这字条怎么在你这儿？】
老人擦了擦手：【第二天早上开门，柜台上压着这块表。字条压在表底下。】
【那他就是回来了。】纪川说，【他把表送回来了，把字条也压上了，他来过。】
老人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纪川拉过一张凳子，在柜台前坐下：【那天晚上，你听见敲门声没有？】
老人的肩膀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【听见了。】老人说。
【你开门没有？】
老人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纪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他才说：【没开。】
【为什么没开？】
老人把镊子搁下，两手撑在柜台上，低着头：【我那时候，恨他。他拿了我师父传下来的那块表。那是我师父临死前交到我手里的，我拿它当命看。他拿去抵账，我说行，天黑前还我。他走了，我坐在店里等。我越等越气。我教了他三年，他手一伸，就把我最要紧的东西拿走了。】
他顿了顿：【天黑透了，我听见敲门声。我知道是他回来了。我没动。我想，让他在门外站一会儿，长长记姓。让他知道，拿错了东西，是要在门外站着的。】
【你就一直没开？】
【我在里头坐着。】老人说，【他在外头敲了一会儿，敲了三回。后来，就不敲了。我坐了一会儿，想，差不多了，让他进来吧。我站起来，走过去，拉开门。门外头，没有人。】
纪川没有说话。
老人说：【我往街上看，街上空的。柜台上，多了一块表，压着这张字条。】他抬起头，看着纪川，【他来过。他站在门外，敲了三回门。我没开。等我想开了，门外头就没有人了。】
纪川看着老人。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小时，到底卡在哪儿了。
老人不是在等徒弟回来。他是在那天晚上，把门关上了。
徒弟回来了，把表送回来了，把字条压上了，在门外敲了三回门。老人在门里头，因为气，因为恨，因为想让徒弟长长记性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没开。等他想开了，拉开门，门外头空了。
他这一辈子，困的不是徒弟拿走表。他困的是自己那天，没开的那扇门。
【后来呢？】纪川问，【后来你找过他没有？】
老人摇了摇头：【找了。找不到。他一个外地来的，无亲无故，我问遍了这条街上的人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。我等他回来，我把表修好了，我想跟他说，表我收到了，你进来吧。】他声音发涩，【他再没来过。】
纪川说：【第二天早上开门，你看见表的时候，外头是什么样？】
老人想了想：【下过雨。地上湿的。他那天晚上，是淋着雨站在我门外的。他把表放在柜台上，压好字条，淋着雨走了。】
纪川看着他：【他在门外站了多久，你知道吗？】
老人摇了摇头：【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敲了三回。三回以后，就没声了。】
【三回敲完就没了。】纪川说，【他在雨里站了多久，你不知道。你只知道他敲了三回。】
老人没有接话。他低着头，拿棉布擦那块怀表，擦了很久。
纪川说：【这几十年，你就没想过，要是那天开了门，会怎么样？】
老人擦表的手停了停：【想过。】他说，【我每天修表的时候都想。我想，我开了门，他进来了，我把表接过来，骂他两句，他给我磕个头，这事就过去了。我们爷俩，还能接着在这店里头，修表，吃饭，教徒弟。】
他顿了顿：【可想了也没用。门，那天晚上，我已经关上了。】
纪川看着他，忽然问：【你徒弟，叫什么名字？】
老人抬起头，张了张嘴，半天，没说出来。
【我……】他说，【我想不起来了。】
【你教了他三年，他叫什么，你想不起来了？】
老人的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：【我记得他穿多大的褂子，记得他吃饭爱就蒜，记得他拧滑螺丝那回我骂他骂得多狠。可他叫什么，我……】他顿了顿，声音哑下去，【我叫了三年的名字，我想不起来了。】
纪川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在学校那个看了三十七年门的老头，也是这样，看着自己工作证上的名字，总觉得是别人的。蚀磨人，先磨名字。这个老人，被磨了几十年，磨到连徒弟叫什么都没了，只剩一句天黑前，和一块修好了的表。
纪川低下头，翻开黑皮本子。他翻到记循环次数那页，看见第三次那三个字。他往下看了一眼，下面还有一行字：第四次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他不记得自己写过第四次。
他想了想，想不起来这一行是什么时候写的。他以为是自己又忘事了，合上本子，没有多想。
外面的天，黑透了。店里的灯，还是那一盏。老人拿起镊子，又去拨那只怀表，拨一下，停一下。
纪川看着他，忽然说：【老先生，你那天要是开了门，会怎么样？】
老人拨表的手停住了。
【不知道。】老人说，【我就知道，我没开。】
他低着头，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：【我把他教出来了。我把他赶走了。他回来还表，我没让他进门。我这一辈子，就干了这么一件，后悔的事。】
纪川坐在柜台前，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老人拨表的那只手，看着柜台角那块裂蒙的旧表，看着玻璃底下那张两个人穿蓝布褂子的合影。他想，这个店困住他，不是要吃他。这个店，是他自己造的。他把自己关在那扇门里头，把那一小时，来来回回地过。他出不去，不是门外面有什么东西挡着他，是门里面，他自己把那根门闩插上了。
滴答，滴答。
座钟还在走。分针，还停在四十几分。
（第一百三十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