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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教过一个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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蚀骨铭心

作者:三更烛火照加班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43.9万字

第129章 教过一个人

书名:蚀骨铭心 作者:三更烛火照加班 字数:2.6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16:53:53

纪川在柜台前坐下,没有再提取表的事。他看着老人把怀表收回去,放回手边,又拿起棉布,一下一下擦表壳。

【老先生。】纪川说,【你这一天,就修这一只表?】

老人手上的动作没停:【修表的人,一天就修一只。多了,心就浮了。】

纪川看着他擦表。擦到第三遍的时候,老人的手绕开了柜台角上一个东西。那是一只旧手表,表蒙裂了一道口子,针停着,早不走了。它就压在那儿,像压了很久,灰尘都比别处厚。

【那只表,坏了?】纪川问。

老人看都没看那只表:【没人要的。】

【没人要,你留着它干什么?】

老人擦表的动作顿了一下:【扔不得。】他说,【扔了,就真没人要了。】

纪川没有接话,他看着那只裂蒙的手表,忽然说:【老先生,你教过人手艺没有?】

老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【你问这个干什么?】

【就是问问。】纪川说,【我瞧你修表的架势,不像一个人练出来的。】

老人低下头,擦了两下表壳:【教过。】他说,【教过一个。】

纪川等着他往下说。老人却没有再开口,他把怀表放下,拿起镊子,去拨那颗芯。拨了两下,又放下了。

【教的那个人,后来呢?】纪川问。

老人没抬头:【走了。】

【走哪儿了?】

老人把镊子搁下,抬起头看着他,眼神有点发直:【你这孩子,怎么老问这个?】

纪川说:【我瞧你一个人守着这个店,等着天黑,等着人取表,我想知道,你在等谁。】
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他低下头,把老花镜摘下来,拿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:【我没等谁。】他说,【我就是个修表的。】

纪川没有再逼他。他掏出黑皮本子,翻开,写:还表的人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柜台玻璃底下那张照片。压在最底下那张,边角卷着,两个人,一个年纪大的,一个年纪轻的,站在店门口,都穿着蓝布褂子。

【照片里那个年轻人,是谁?】纪川问。

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那张照片,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:【哪张?】

【压在底下的那张。两个人,穿蓝布褂子的。】

老人探过身,隔着玻璃看了一眼,又坐回去:【不认识了。】他说,【早年间的人,不认识了。】

纪川看着他。老人的眼睛,从玻璃上挪开的时候,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
【他穿的褂子,跟你身上这件一样。】纪川说,【你收过徒弟吧。就站在你边上那个,是你徒弟。】

老人的手,在柜台上按了一下。

【我没有徒弟。】他说,【我一个人,没有徒弟。】

纪川说:【你教过一个人修表。】

老人的嘴动了动:【……那不一样。】

【哪儿不一样?】
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拿起镊子,去拨那颗芯,手有点抖,拨了两下,没拨准。他把镊子放下,两手撑在柜台上,低着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【他答应过我,天黑前回来。】

纪川的呼吸,放轻了:【他答应你回来干什么?】

【还表。】老人说,声音发涩,【他拿走了我一块表。他说,他拿去还账,天黑前一定还我。天黑了,他没回来。】

纪川看着他:【他拿你表干什么去?】
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柜台角,把那只裂蒙的手表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,翻过来,翻过去:【我教他修表,教他认芯,教他看摆。教了三年。他说他外头欠了账,要拿块表去抵。我说你拿我那块旧的去,修好了再还我。他说,师父,我天黑前一定回来。】

老人把镊子搁下,看着柜台角那块表,像看着很远的地方:【头一年,他连螺丝都拧不稳,把人家一块梅花表的芯,拧滑了丝。人家上门来骂,我赔了人家一块新的。我骂他,他低着头不吭声。第二年,他能自己拆摆轮了。第三年,他能一个人接活,客人点名找他修。】他顿了顿:【他学得快。我那时候想,我这手艺,算是有个人接了。】

【他没回来。】纪川说。

老人把那块表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:【他没回来。】他说,【他把我的表拿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】

纪川看着他攥表的那只手,看着那块裂蒙的手表:【这块表,就是他那年拿走的?】

老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表,像才反应过来:【……是。】

【这块表,是你的。】

老人没说话,把表放回柜台角,擦了擦手:【是我的。我那会儿才三十来岁,穷,攒了三年钱买的。他拿去抵账,说要还我。他没还。】
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拿起镊子,去拨那只怀表,拨着拨着,忽然说:【他走那天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说,师父,我对不住你。我说,你不用说对不住,你把表还回来就行。他说,好。】他顿了顿:【他应了我一声好。就冲这一声好,我等他到今天。】

纪川看着他。老人的眼眶没有红,眼睛里却像烧着什么东西。他等了一辈子,等那句天黑前回来,等到连自己都记不清徒弟的名字,还记得这句承诺。

【你恨他。】纪川说。
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:【我教过他。】他说,【我恨他,可我也教过他。三年的手艺,一点一点教的。他拿走我的表,我不恨他拿表。我恨他,说好了天黑前回来,他不回来。】

纪川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他没有接话。他低下头,翻自己的本子。翻到第三次那页,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三字最底下那一横,有点不对。他写横,是往右带一下的。这一横没有那道带出去的弯,落笔就是落笔,收得干干净净。像有人在他写完之后,又描了一笔。

他合上本子,没多想。

外面天光已经暗透了。店里的灯,还是那一盏。老人又拿起镊子,去拨那只怀表。拨着拨着,他忽然说:【他要是回来,这块表,我就还给他。】

纪川抬起头:【哪块?】

【他拿走的那块。】老人说,【我修好了。我一直在修它,修得它走得准准的,等他回来还他。】

纪川说:【你把表修得准准的,等他回来还他。可他要是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呢?】

老人没说话,擦了两下表壳:【那我就一直修。修到有人来取为止。】

纪川看着他擦表。他忽然想,这老人不是舍不得那块表。他是舍不得那个说好了要回来的人。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把表修好了,摆在柜台上,就像把门留着,等那个人推门进来。他等了这么多年,等的不是表,是那一句天黑前,有人应他一声。

他看了看柜台角那块裂蒙的手表,又看了看老人手边那只修得亮亮的怀表。一块是等徒弟来还的,一块是修好了等徒弟来取的。老人把两样东西都摆在手边,摆了这么多年,一样也没等来。他等的那个名字,早就被他自己忘干净了,只剩下这两样东西,替他记着。

纪川看着柜台角那块裂蒙的手表,忽然明白了。

老人修了一下午的怀表,是给徒弟的。他等徒弟回来,不是等徒弟还他表。他是想把表还回去,还给他那个说好了天黑前回来、再也没回来的徒弟。

可他记不清徒弟叫什么了。他只剩下一句天黑前,和一块修好了的表。

滴答,滴答。

座钟还在走。分针,还停在四十几分。

(第一百二十九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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