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到队里的时候，孟迟已经在了。
他把黑皮本子掏出来，摊在孟迟面前的桌上。本子翻在第三次那页，那个三字最底下，那道多出来的横，还在。
【孟哥。】纪川说，【你看看这个。】
孟迟放下手里的笔，把本子拉过来。他戴上老花镜，凑到灯底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【哪不对？】孟迟问。
【这道横。】纪川指着那个三字，【我写横，是往右带一下的。这道横，是直的，落笔就是落笔。不是我写的。】
孟迟盯着那道横，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，用指腹在那道横上蹭了蹭。
【墨是新的？】
【不是新的。】纪川说，【我进那个钟表店之前，这道横就在。】
孟迟抬起头：【你进副本之前就发现了？】
【进副本前一天晚上。】纪川说，【我翻本子，看见的。我当时以为是我自己写的，我忘了。后来在那个店里，本子上又多出别的字。我以为是店里头那东西附上来的。可副本破了，别的字都散了，就这道横没散。】
孟迟把本子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，那行字还在：别信存痕司。
他看着那行字，又翻回第三次那页，把两处放在一起比。
【这两处，】孟迟说，【像一个人写的。】
【我也这么觉得。】纪川说，【可又不太像。第一页那行字，写得急，笔锋是飘的。这道横，写得稳，一笔是一笔。】
王大凯端着杯子，从那边凑过来：【看什么呢？】
【你自己看。】孟迟把本子推给他。
王大凯看了两眼，挠了挠头：【这不就是个三字吗？你们俩对着一个字看什么？】
【这道横，不是川哥写的。】孟迟说。
王大凯愣了一下，又低头仔细看。他看了半天，抬头说：【我看这字，跟用脚写的四的。不是川哥写的，那是谁写的？】
【这就是我要问的。】纪川说。
孟迟把老花镜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想了一会儿。
【纪川，】孟迟说，【这种事，不是头一回。】
纪川看着他。
【以前也有行动队的人，】孟迟说，【出完副本回来，发现自己随身带的东西上，多了不是自己写的字。有的是在本子上，有的是在手机备忘录里，有的是在自己手背上。】
【后来呢？】
【后来那个人，】孟迟说，【再进一个副本，就没出来。】
王大凯的杯子停在嘴边：【我操。】
孟迟没有理他，接着说：【那个人，比你早三年。他也是个年轻人，进了个副本，出来之后，发现自己手背上多了一行字，是他自己的名字。他没当回事，洗了。第二天，名字又出现了。第三天，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：我在你后面。】
【他没找队里？】纪川问。
【找了。】孟迟说，【队里当时也没当回事，说可能是副本里的东西附上来的，洗了就完了。第四次，那行字从他手背上，跑到他日记本上。第五次，他再进一个副本，就没出来。】
【后来找到他没有？】
【找了三个月。】孟迟说，【最后在一个早就封掉的旧副本里找到他。他坐在地上，眼睛睁着，人已经没了。他面前的地上，用他自己的血，写了一行字：它跟着我。】
王大凯把杯子放下了：【孟哥，你别说了，我后脊梁发凉。】
孟迟没有理他，接着说：【这种字，不是普通的东西附上来的。副本里的东西，副本一破就散。能在你本子上留字，副本破了还不散的，是一直跟在你身边的东西。它不是困在哪个副本里的。它是跟着你，从一个地方，走到另一个地方。】
纪川坐在那儿，没有说话。
他把本子从第一页，一页一页往后翻。翻到第十二页，页角上有一个小小的圆点，他不记得自己点过。翻到第二十七页，页脚有一道斜斜的线，像有人随手划了一下。翻到第四十页，他写的王大凯三个字，凯字右边那个几，他写的时候从来不甩那一下，这一页上，甩了。
他一处一处指给孟迟看。
孟迟看完，把本子合上：【这些不是最近才有的。这个本子，被它摸过很久了。】
【多久？】
【从你拿到这个本子那天起。】孟迟说。
他想起自己这一路。从第一次进副本，到现在，本子上就有那行别信存痕司。他一直以为，那是之前哪个前辈留下的警示，是给他这个新人提个醒。现在看来，不是。那行字，是写给他的。是有个东西，一直在他身边，看着他，在他本子上，一笔一笔地写。
【它为什么不直接动我？】纪川问。
【不知道。】孟迟说，【它要是想动你，你出第一个副本的时候，就动了。它不动你，它就在你本子上写字。它好像在等什么。】
【等什么？】
【等你看见它。】孟迟说，【你现在不是看见了吗？】
纪川低头看着那个三字。那道横，在灯光下，比他自己写的字，黑一点。
孟迟把本子合上，推回给他：【这几天，你别单独行动。出任务带上王大凯。你本子上这个事，我上报上去。上面会派人来看。】
【它要是再写字呢？】纪川问。
【别擦。】孟迟说，【别划，别涂，别自己去猜它是谁。原样留着。你越急着找它，它越高兴。你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它写它的，你过你的。】
【那行别信存痕司，】纪川说，【也是它写的？】
【是。】孟迟说，【那不是给你的警示。那是给你的招呼。它在跟你说，我在这儿。】
【上面派谁来？】纪川问。
【这个你别问。】孟迟说，【来了你就知道了。反正不是你现在见过的人。】
【很厉害？】
孟迟看了他一眼：【比你想的厉害。你这几年在临江碰到的那些东西，在他眼里，都是小孩子过家家。】
王大凯在旁边插嘴：【孟哥你这么一说，我更好奇了。】
【你好奇也没用。】孟迟说，【人家来不来，什么时候来，不是你能打听的。你把纪川看住就行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他想起那个早三年的行动队员。那个人手背上先出现自己的名字，然后是我在你后面，然后人就没了。他现在本子上有字，比手背上写名字，是早还是晚，他不知道。他没问孟迟这个。问了孟迟也不会说。
他把本子揣好，站起身。今天不出任务，他该回去，再睡一觉。那个本子上的东西，那个还没露面的前辈，那个南边没出来的梁肃，都先放一放。
【梁肃那边呢？】纪川问，【南边临市那个事，怎么样了？】
【还没传消息回来。】孟迟说，【他昨天到的，刚进去，还没出来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他把本子揣回兜里。
王大凯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【川哥，你别吓唬我。那东西，现在就在这屋里？】
纪川看了他一眼：【我不知道。】
王大凯缩了缩脖子，端着杯子，坐回自己位置上去了。
纪川坐在那儿，手在兜里，按着那个本子。本子贴着他的胸口，那个三字，那道横，隔着一层布，他都能觉着。
他不知道那个东西，要等他看见什么。他只知道，那东西，不是副本里的。它在他身边。从他翻开这个本子的第一天起，它就在了。
（第一百三十六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