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停在存痕司临江分部楼下。
纪川推门下车,腿有点软。他在那个钟表店里头,站了两天,走出来的时候没觉得,现在一脚踩在实地上,才觉着累。
【上去坐会儿?】王大凯熄了火,【孟哥在呢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推门进去。小楼里灯亮着,孟迟坐在办公桌后头,面前摊着一沓文件。他看见纪川进来,把笔放下,抬起头:【出来了?】
【出来了。】纪川拉过一张凳子坐下。
【说情况。】孟迟说。
纪川把钟表店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说老修表匠,说徒弟拿了怀表去还账,说那天晚上在门外敲了三回门,说老人在门里头没开,说他最后把那两句说开了。他说得很简略,孟迟听得很仔细,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。
纪川说完,孟迟停下笔,想了想:【不是杀了?】
【不是。】纪川说,【那老头死了二十多年了。里面那股东西,是他自己留下来的执念。他徒弟后来回来过,把表放在门槛上了。他就是在门里头,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。】
【你怎么解的?】
【没怎么解。】纪川说,【我没劝他原谅。我跟他说,你恨他是应该的,你教过他也是真的。这俩能搁一块。他自己想通了,那根钟就走了。】
孟迟点了点头,把本子合上:【行。我记上了。这个点,清了。】
【梁肃呢?】纪川问。
【南边出了个事,他带人过去了。】孟迟说,【不在临江。】
纪川没再问。他靠在凳子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坐了一会儿。
王大凯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来,一口喝了半杯。水是温的,喝下去,胃里那个空了两天的感觉,才缓过来一点。
【你这两天,在里头没睡?】孟迟看着他的脸色。
【没时间睡。】纪川说,【那个店,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转。】
【你脸色不对。】孟迟说。
【饿的。】
孟迟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,推到他面前:【先垫两口。你妈那边,用不用给她打个电话,说你没事?】
纪川掏出手机,给妈发了条消息:妈,我今晚加班,不回去吃了。
发完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他想起那个修表的老人,在门里头等徒弟。他爸也是这样,说走就走,留个话。他和妈,在家里等。
王大凯啃着一块饼干,凑过来说:【川哥,我跟你说,我在外面守你这两天,我把那条老街,从街头走到街尾。你猜怎么着?】
【怎么着?】
【那家修表店,真的几十年前就关了。】王大凯说,【我问了街边修自行车的老头,他说他十二三的时候,那家店就没了。他说那老头死的时候,他还去看过热闹。】
【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】
【我就是想说,你进去的时候,那地方是个店。你出来的时候,它又变回空铺子了。】王大凯说,【这东西,也太邪门了。】
纪川看了他一眼:【你才知道邪门?】
王大凯缩了缩脖子:【我就是说说。】
纪川没有接话。他从兜里掏出黑皮本子,翻开。
他翻到记循环次数那页。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,后面跟着他自己记的那些关于钟表店的零碎。副本里那些不是他写的字,那行我教过他,那个第六次,全没了。
他往前翻。翻到第三次那页。
那个三字,最底下那一横,还有一道印子。
不是他写的那道。副本里那些字都淡了,这一道,没淡。它就横在那儿,比他自己写的那道横,粗一点,黑一点,像有人在他写完之后,又拿笔,描了一下。
纪川盯着那道印子,看了很久。
【怎么了?】王大凯凑过来。
【没事。】纪川把本子合上,揣回兜里。
他没有说。他说不清楚那道印子是怎么回事。副本里那些字,是那个钟表店的执念附上来的,副本一破,那些字就散了。可这一道印子,是在他进副本之前就有的。他记得很清楚,他刚进那个店,第一次翻本子,就看见这道横不对。
那不是副本的东西。那是在副本外头,就有人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往他本子上,描了一笔。
孟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:【纪川。】
【嗯?】
【你这次,在里面待了两天。】孟迟说,【队里这两天,接到三个外地协查。临江这边没事。但是南边那个临市,也出了个类似的事,时间绕来绕去的。梁肃过去,就是查这个。】
【严重吗?】
【现在不好说。】孟迟说,【你刚出来,今天就别管了。回去睡觉,睡够了再来。这个案子,梁肃先顶着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他站起身,腿还是软的。
王大凯送他到门口:【川哥,你回去别熬夜。你这脸色,跟纸似的。】
【知道。】纪川拉开门。
外面的夜风,吹在他脸上。天早就黑透了,路边的路灯亮着,街上车不多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那个老人最后说的话。有人修表就修,没人就关门回家吃饭。
他现在,就是该回家吃饭了。
纪川把外套领子竖起来,往家的方向走。
推开家门的时候,客厅的灯亮着。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听见门响,回过头:【回来了?吃饭没有?】
【吃了。】纪川说。
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】
【没睡好。】
妈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起身去厨房,给他热了一碗汤端出来。汤是排骨玉米的,还冒着热气。纪川坐在餐桌前,一口一口喝。热汤下去,那个从里往外冒的累,才缓过来一点。
喝完汤,他回自己屋,把黑皮本子从兜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他没有再翻开。他今天不想看那道印子了。他脱了外套,躺到床上。
可他躺下之后,眼睛睁着。
他想那道描过的横。他进副本之前,那道横就在。副本里那些不是他的字,是那个钟表店的执念附上来的,副本一破就散了。可这一道,不是钟表店的。
他想起自己最开始那个本子上,还有一行字:别信存痕司。那行字,是在他进存痕司之前,就有人写在他本子上的。他一直没查清楚,那是谁写的。现在这道描过的横,又来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这个念头按下去。今天不查。明天到队里,他把本子上所有不是他写的东西,一处一处对。
窗外的街灯,透过窗帘缝,在墙上投了一道光。纪川看着那道光,慢慢闭上眼。
他这一辈子,进过的副本,一个接一个。每个副本里,都有人困在什么东西里头。有的困在楼道里,有的困在开学那天,有的困在没开的门里头。他把他们一个一个接出来。
可他自己,什么时候能从这堆事情里头,出来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明天早上醒了,还得去队里一趟。那个本子上的事,那个南边的案子,都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他。
头一沾枕头,他就睡着了。
兜里那个黑皮本子,贴着他的胸口,有点沉。他知道那道描过的横,还在本子上。但那是明天的事了。
今天晚上,他只想回家,吃口热的,睡一觉。
(第一百三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