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推开店门，迈出去。
他站在台阶上，没有立刻走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外面的空气是凉的，有早上早点摊的油烟味。不是那个店里永远散不掉的机油味。
他回过头。
他身后，没有钟表店。
那是一间锁着门的铺面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，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招租，边角翘起来，被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响。门旁边的墙上，用红油漆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。
纪川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间铺面。
他进去的时候，这儿是一间亮着灯的钟表店，有老人，有怀表，有滴答作响的座钟。现在，它就是一条老街上一间要拆的空铺子。
他走过去，伸手拉了一下卷帘门。门锁着。他隔着门缝往里看，里头黑洞洞的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柜台，没有座钟，没有那些修表的工具。地上积着灰，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纸箱子。
【小伙子，你看什么呢？】
纪川回过头。街对面站着一个大妈，提着一兜子菜，正好奇地看他。
【阿姨，】纪川说，【这间铺子，以前是干什么的？】
大妈撇了一眼那间空铺：【那啊？那是个修表店。开了几十年了，老头一个人。】
【那老头呢？】
【死了。】大妈说，【死了二十多年了。一个人，死在店里头，三天后才被人发现。那时候这一片还没拆，他隔壁邻居好几天没见他开门，撞开门进去，人都硬了。】
纪川看着那间空铺：【他没有家里人？】
【没娶媳妇，无儿无女。】大妈说，【年轻的时候捡了个徒弟，后来徒弟跑了，他就一个人过。】
【徒弟跑了？】
【嗯。】大妈说，【他那徒弟，后来又回来过。就在老头死了第二年，回来一个中年人，头发都白了，站在这店门口，站了半个多钟头，流着泪走的。后来听人说，那就是他徒弟。当年欠了赌账，跑外头去了，混好了回来还师父，师父没了。】
【他回来的时候，带了什么没有？】纪川问。
大妈想了想：【好像带了块表。我听居委会的人说，他在门口站着，从兜里掏出一块表，放在门槛上。就跟放个贡品似的。他跟门说了句话，说的什么没人听清。说完他就走了。】
【那块表呢？】
【第二天居委会的人收拾这条街，把表收走了。】大妈说，【谁知道放哪儿了。可能扔了，可能锁抽屉里了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
徒弟真的把表还回来了。他只是晚了二十年。他把表放在门槛上，对着一扇锁着的门，说了一句师父，我把表还你。门里头，没有人了。
纪川站在那儿，没有说话。
徒弟回来了。他晚了二十年。老头在门里头，等到死，没等到那三回敲门声变成第四回。徒弟在门外头，站了半个钟头，门里头已经没有人了。
两个人，一个在门里，一个在门外，差了二十年。
他低下头，翻开黑皮本子。
本子上，那个第六次，那行我教过他，那些不是他写的字，全没了。本子上只有他自己写的东西：第三次，第四次，第五次，后面跟着他记的那些关于钟表店的零碎。字迹是他的，一笔一划，都是他的。
那个在他脑子里响了两天的滴答声，没了。他能听见街上早点摊的吆喝声，能听见自行车铃，能听见风从巷口穿过去的声音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揣回兜里。
手机在兜里震。他掏出来，屏幕上一堆未接来电，全是王大凯的。最新一条消息，十分钟前发的：川哥你在哪儿我给你打了二十个电话了我以为你裁里头了。
纪川看着那条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敲：【出来了。没事。】
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，电话就打进来了。
【我操！】王大凯的声音震得纪川把手机拿远了一点，【你可算回我了！你进去多久了你知道吗？整整两天！我跟孟哥都准备报警了！】
【两天？】纪川愣了一下。他在里面，感觉过了一下午。
【两天！】王大凯说，【你人在哪儿？我过去接你。你说话怎么有气无力的，你没事吧？】
【我没事。】纪川说，【我在老街这边，修表店这一片。你过来吧，我们直接回队里。】
【你站那儿别动！我二十分钟到！】
电话挂了。
纪川在街口的台阶上站了二十分钟。队里那辆破面包车，呜的一声停在他跟前。王大凯从驾驶座跳下来，绕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他：【川哥你没事吧？你脸色怎么这么白？】
【没事。】纪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。
王大凯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：【里面什么情况？孟哥说又是那种，时间绕来绕去的？】
纪川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：【嗯。一个修表的老头，等他徒弟回来，等了一辈子。】
【等一辈子？等到死？】
【等到死。】纪川说，【徒弟倒是回来了，晚了二十年。】
王大凯没接话。他把着方向盘，过了两个红灯，才憋出一个字：【操。】
他不知道说什么。这种事，说什么都轻。
纪川靠在副驾驶上，闭着眼。他想，这个老头等徒弟，等了一辈子，等到死也没等到。他爸呢？他爸走的时候，留了一句话，我去当锁了。他和妈，在家里等。他爸什么时候回来，他不知道。
他摸了摸兜里的黑皮本子。这个副本教会他一件事：恨和等，不能把人关一辈子。他爸要是哪天回来，他不会问他为什么走。他会给他倒杯水。
面包车开过两个路口，王大凯忽然说：【川哥，下回这种活儿，你提前跟我说一声。我在外面守着你，两天没你信儿，我腿都软了。】
【知道了。】纪川说。
【知道了。】纪川说。
【孟哥那边，你跟他说一声，这个点清了。】纪川又说。
王大凯哎了一声，一只手把着方向盘，一只手摸出手机，拨了个号。
纪川看着窗外。老街的房子越来越旧，再往前开，就是队里那栋小楼了。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最后说的话：不等了，有人修表就修，没人就关门回家吃饭。
一个人，能把自己关在一个钟头里几十年，也能在有人跟他把话说开之后，关上店门，回家吃饭。这中间差的，不是道理，是有人肯坐下来，听他把那股恨，原原本本地说完。
纪川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铺子的方向，转身往街口走。
风从巷口穿过去，吹得那张招租哗啦响。
纪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早晨的风灌进来，吹在他脸上。他这两天，在那个店里，跟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老头，把话说完了。现在他得回去，把该记的记下，该交的交了。
下一个副本，不知道在哪儿等着他。但至少这一个，天亮了。
二十多年前，那个老修表匠死在里头，手里攥着一块修好了的怀表。二十多年后，纪川进来，把他那股拧了几十年的结，松开了一点。
他不是来救那个老头的。他进这个店的时候，老头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。他是来跟那股没散掉的执念，把话说开的。
风从巷口穿过去，吹得那张招租哗啦响。
纪川最后看了一眼那间铺面，转身往街口走。
天，大亮。
（第一百三十四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