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老先生。】纪川说,【我不跟你说修表的事。我跟你说句话。】
老人夹着镊子,看着他。
纪川在他对面站定。他没有蹲下去,也没有把表递给他。
【我今天,不劝你原谅他。】纪川说。
老人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,这个一进门就问东问西的年轻人,开口是这句。
【你说什么?】老人问。
【我说,我不劝你原谅他。】纪川说,【他赌钱,他偷拿你师父传下来的怀表,他在你门外敲了三回就走。你恨他,是应该的。你有权利恨他。你恨他这么多年,一点都不丢人。】
老人手里的镊子,慢慢放下来。
他看着纪川,像没听懂:【你……你不劝我放下?】
【我不劝你放下。】纪川说,【我这两天听你说的,都是别人劝你的话。劝你算了,劝他也是没办法,劝你都过去了。可你过不去。你过不去,不是因为你小心眼,是因为你那股气,没人跟你说它是对的。】
老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【我今天跟你说一句。】纪川说,【你那股气,是对的。他拿了你最要紧的东西,你在门里没开门,你气他,你等他,你恨他,这都对。你不用为这个恨他,觉得对不起他。】
老人的眼眶,红了。
【可我也得跟你说另一句。】纪川说,【你三十出头,在大街上捡了个十二三的要饭孩子。你给了他两个馒头,教他修表,教他认芯,教他看摆。你想过给他娶媳妇,想过给他养老。这三年,是真的。你没对不起他。】
【你现在这是怎么了?】老人声音发颤,【你一会说我对,一会说我真,你到底想说什么?】
【我想说,这两件事,你可以一块要。】纪川说,【你恨他,是你的事。你教过他,也是你的事。这两件事,不打架。】
老人看着他。
【你不用因为恨他,就说那三年白教了。】纪川说,【你也不用因为教过他,就假装那天晚上你没做错。你那天没开门,是你不对。可你教他三年,没错。这是两码事。你不能因为一件不对,就把另一件,也说成不对。】
老人低下头。
他没有拨表。他两手放在柜台上,手背上的青筋,一根一根鼓着。
【我这一辈子,】老人说,【就觉得,这两件事,只能要一个。】
【为什么只能要一个?】
【我要是还认他这个徒弟,】老人说,【我那天就不该没开门。我要是恨他拿了我的表,我这三年手艺,就白教了。我这一辈子,就在这俩里头,挑一个。我挑了恨他。我挑了关门。挑了几十年。】
【你挑错了。】纪川说。
老人抬起头。
【你不用挑。】纪川说,【你可以一边恨他那天敲了三回就走,一边记得你教过他。你可以一边后悔那天没开门,一边不后悔捡了他。这俩,能一块搁在你心里头。它不挤。】
老人看着纪川。
【你说的轻巧。】老人说,【我关了那扇门,关了几十年。我这一辈子,就守着这个店,等一个人。你现在告诉我,我可以一边恨他,一边教他。那我这几十年,算什么?】
【不算白等。】纪川说,【你这几十年,把那块表修好了。你没把那扇门,彻底关死。你每天把表修一遍,就是每天在跟自己说,他回来,我还给他。你这不是白等。】
【可他没回来。】
【他回不回来,是他的事。】纪川说,【你修不修表,是你的事。你把表修好了,你就没对不起谁。】
老人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他低下头,看着柜台角那块裂蒙的旧表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手,用袖子,擦了一下眼睛。
那只手,抖得厉害。
【我教过他。】老人说。
纪川没有接话。
【我教过他。】老人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,【我教了他三年。他拧滑丝,我赔了人家新表。他学摆轮,我手把手教的。他要娶媳妇,我都想好了给他备什么礼。】
他顿了顿。
【我恨他。】老人说,【他拿我表,我不怪他还账。他敲了三回门就走,我恨的是这个。我在门里头,我以为他会一直敲。我以为他会敲到我开门。他敲了三回,就走了。】
他的眼泪,掉下来,砸在那只修得亮亮的怀表上。
【我恨他,可我也教过他。】老人说,【我恨他敲三回就走,我不后悔捡了他。我后悔那天没开门,我也不后悔教了他三年。】
这句话说完,店里那个滴答声,顿了一下。
纪川猛地抬头。
座钟的分针,动了。
它从四十几分的位置,往前,挪了一格。
就一格。又停住了。可那不是错觉。纪川这两天,眼睛一直盯着这根针。它从来没动过。它今天动了。
老人也看见了。他看着那根分针,张着嘴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纪川低下头,翻开黑皮本子。
本子上,那个第六次,还有那行我教过他,正在一笔一笔,变淡。像有人拿橡皮,从纸的背面,一下一下擦。
那个在他脑子里响了两天的滴答声,慢下来,慢下来,最后,跟座钟的声音,合上了拍。
不再是两个钟。是一个。
老人坐在柜台后头,看着那根分针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纪川。
【小伙子。】老人说,【你说,他现在,在哪儿呢?】
纪川看着他。
【我不知道。】纪川说,【可你不用在这儿等了。】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拨表。他把那块修了几十年的怀表,慢慢放在柜台上,放在那块裂蒙的旧表旁边。
两块表,并排摆在柜台上。
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?】老人忽然问,【一进门就问我这些,你不是个修表的。】
【路过的。】纪川说。
【路过的,能说出这种话?】
纪川顿了顿:【我家里,也有一个人,关上门走了。我妈和我,在家里等。我懂你这种等法。】
老人没有追问。他点了点头,像懂了。
纪川看了一眼门后。那件蓝布褂子,还挂在那儿。它不再是挂给一个等不回来的人了。它就是一件褂子,洗干净了,挂在那儿,跟这个店里别的东西一样,安安静静。
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看见了那件褂子。他站起身,走过去,把褂子从钉子上取下来,叠好,放在柜台上,压在那两块表旁边。
【他要是回来,】老人说,【让他自己拿。】
【你不等了?】纪川问。
【不等了。】老人说。
【那你一个人在这儿,干什么?】
【修表。】老人说,【有人来修表,我就修。没人来,我就关上门,回家吃饭。我这一辈子,不能就耗在这一个钟头里。】
纪川看着他。这个老人,在这个店里困了几十年,现在他说,他要回家吃饭了。
店里那盏灯,闪了一下。门外头,原本永远暗沉沉的街,透进来一点光。不是那种要把人拖出去的光,是早上天亮的光。
纪川看了一眼门口。门没锁。他能走出去。他知道,这一次走出去,不会再被拉回柜台。
可他没有急着走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老人把两块表并排放好,看着老人把那件蓝布褂子叠在表上。这个店,在这一个钟头里,关了几十年。现在它要开门了。
滴答。
这一声,是新的。分针,又往前走了一格。
(第一百三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