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纪川就醒了。他摸黑穿衣服,动作放轻,怕吵醒隔壁的妈。
厨房里有动静。妈起得比他早,正在灶台前忙活,听见他出来,头也不回地问:【中午回来吃不?】
【回来。】他说。
【那我把排骨给你留着。】
纪川应了一声,出门。走到楼下,他停住脚步,站在单元门口,想了半天。
妈刚才问的,是中午回不回来吃饭。
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答的了。
他站在那儿,想不起来自己应了一声还是没应。过了一会儿,他摇摇头,走了。
清早的存痕司没什么人。门房里的师傅在打盹,头一点一点,桌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粥。
纪川上到二楼,梁肃的办公室门开着。梁肃坐在桌后头,面前摊着一摞纸,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
【昨天那份通报,归档了没?】
【归档了。】纪川把那卷东西放到桌角,【平安里的收尾材料,周玉珍签的字,钥匙移交单。】
梁肃嗯了一声,拿起来翻了翻,抬头看他:【你昨晚几点走的?】
纪川愣了一下:【忘了。】
梁肃没追问,低头继续翻。纪川站在桌边,本来要说话,话到嘴边,又不记得要说啥了。他张了张嘴,闭上,站那儿想了半天。
梁肃等了一会儿,不见他开口:【咋了?】
【没事。】纪川说,【刚才想跟你说个事,想不起来了。】
梁肃看了他一眼,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,递回去:【这两天没排新案子。你该上课上课,该坐班坐班,别老往站里跑。】
【嗯。】
纪川出了办公室,往楼下走。二楼拐角的茶水间门口,听见里头有人说话。
一个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,杯盖拧开搁在一边,热气从杯口慢慢升上来。老头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深灰夹克,头发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,见有人进来,抬起眼皮看了纪川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。
【小同志。】老头说,【来,坐下。】
【我接个水就走。】
【接水不急。】老头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推,慢悠悠说,【你站那儿,让我再看看。】
纪川站着没动。老头看他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看了十来秒,点点头:
【好。站得直。像。】
【像谁?】
老头没接这句,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咂咂嘴:【年青人,急什么。】他顿了顿,【坐下说话。你手里那杯子,空的?】
纪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水杯:【嗯。】
【别总喝凉的。】老头慢悠悠说,【凉的伤胃。你往后要喝的东西多着呢,得学会喝热的。】
这话没头没尾。纪川没听懂,也没问。他接了水,在老头对面坐下。窗口朝南,太阳照进来,把桌面晒得发白。老头把杯盖拧上,又拧开,热水汽散出来,带着一点枸杞的甜味。老头不看他了,眯着眼看窗外的天,保温杯抱在手里,一下一下转。
【你是站里新来的那个,姓纪?】
【嗯。】
【纪。】老头念了一遍这个字,像念一个熟得很的字,【好姓。】
老头忽然说:【你们站长,前几年也跟你似的,一股急劲儿,天天风风火火往站里跑。】他低头喝了口水,【后来就稳当了。急没用,事儿得一件一件办。】
纪川等他往下说,老头没话了,抱着保温杯,又去看天。茶水间安静下来,只有热水器嗡嗡响。
坐了一会儿,老头又问:【书念得咋样?】
【还行。】
【好好念。】老头说,【念书是正事。站里的事儿,有你忙的时候,不差这几年。】
纪川嗯了一声。老头再没话,抱着保温杯看窗外。纪川起身:【我走了。】
【去吧。】老头说,【明儿个还来,上我这屋来,我给你泡一杯。我这枸杞,泡开了才管事。】
纪川嗯了一声,出了茶水间。走到楼梯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,老头还坐在窗边,保温杯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暖炉。
下楼出了大门,站在门口,他忽然想,刚才在办公室里,他要跟梁肃说的那个事,到底是什么?
想不起来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想起来,也就不想了。往街对面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他想起那个老头看他的眼神。
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可他分明没见过他。至少,他不记得自己见过他。
纪川站在街边,人来人往,他一个人站着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,他听见了,却不知道是谁在喊。
他想:那老头说像,是像谁呢?
没想出答案。他摇摇头,往公交站走。站台上人不多,他靠着站牌,等车。手机震了一下。
王大凯发来一条消息:【纪哥,你那天撸串,咋中途没影了?我寻思你上厕所,等了半小时,你人没了,电话也不接。】
纪川看着这条消息,想了半天。他记得他去了烧烤店。可后来为什么走、几点走的、跟王大凯说了啥,全是一片空白。
他回:【昨晚有点事,先走了。抱歉。】
王大凯秒回:【啥事啊?又神神秘秘的。算了,下回不许放鸽子。】
纪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没回。车来了,他收好手机,上车。
车开出去两站,他靠着窗,看着外头的街。梧桐叶子绿得发亮,路上人来人往,都是普普通通的人,买菜、上班、送孩子。
他忽然想,这些人,谁也看不出谁心里头装着什么。
就像他,也没人看得出他是个铭记者。
下午,他去了趟旧厂区那边。仓库的门半掩着,他推门进去,里头光线暗,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。
男人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,脸对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听见脚步声,眼皮都没抬。过了一会儿,才开口:
【你又来啦。】
【嗯。】纪川说,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【来看看你。】
男人没再说话。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纪川起身,到墙角的桌边倒了杯水,放在男人手边的窗台上。男人没动,也没看他,像是不知道那杯水是给他的。
【放这儿了。】纪川说。
他坐回凳子上,又陪了一会儿。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,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低低的话:
【你昨天,来过。】
纪川回头。男人还是对着窗外,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
【嗯,来过。】纪川说。
他带上门,站在仓库门口,风从巷子里灌过来。
他想起那个老头说急什么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点熟。
像是很多年前,有个人也这么跟他说过话。
可他记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。
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,他看着窗外,想,梁肃的女儿今年上四年级,他记得。王大凯不吃香菜,他记得。林小满怕打雷,他也记得。
他记得很多人的事。
可这些人,谁也不知道,他会烧尽,会变成一个蚀源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天开始想这件事的。可能是那个老头看他的时候。那眼神像认识他很久,可他明明才认识他一个早上。
想得越多,他越觉得,自己的记,好像也比从前空了一块。
他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有人记得他爸。
可他爸长什么样,他自己都快记不起来了。
(第一百二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