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，纪川下到三楼，才想起来自己下来干什么。
他站在楼梯拐角，手扶着栏杆，脑子里空了一瞬。楼上，妈的声音隔着防盗门传出来：【纪川！你钥匙又忘带了！】
他低头一看，裤兜里空空的。难怪他下到一半觉得不对劲，他是回来拿钥匙的。
他转身上楼，拿了钥匙，又下来。这一趟，他心里记了一句：最近总这样，走着走着，忘了自己要干什么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前阵子他去小卖部，站在冰柜前面，忘了自己要买什么，站了足有两分钟，最后买了一瓶水，回去的路上才想起来，他是去买作业本的。
他以前不这样。以前他记人记事，过目不忘。存痕司的老人们说过，他这种记性，一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。
现在，他的记性开始漏水了。
不是漏人。他看王大凯的脸，还是王大凯。看林小满，还是林小满。看妈在厨房里忙活，背影还是那个背影。
漏的是事。
上周六晚上那顿串，他记得烤串的烟、记得王大凯说话时喷出来的唾沫星子、记得啤酒瓶子碰在一起的响。可你要问他，那顿串吃到几点散的，他想了半天，想不起来。
今早他问妈：【妈，我上周六几点回来的？】
妈在灶台前头，头也没回：【你回来都十一点多了，鞋都没换就进屋了。怎么，这都记不住？】
纪川站在玄关，愣了一下：【十一点多？】
妈说：【可不是。你爸还念叨你呢，说小凯那孩子也是，周六晚上还拉着你出去疯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
他记得撸串，记得王大凯拍着桌子跟他吹牛，记得他自己笑了一回。可几点散的、怎么回的家、鞋换没换，他一样都想不起来。
他站在门口，把钥匙揣好，心里头有个地方，慢慢凉了一下。
他上学去了。
存痕司临江站的活儿，他平时是下午放学去坐班。今天梁肃给他发了条消息，说下午有份通报要念，让他早点到。
纪川回了个【行】。
下午两节课后，他请了假，从三中后门出去，拐进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老街。
临江站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。窗帘拉着，日光灯嗡嗡响，梁肃坐在办公桌后头，面前摊着一摞文件。桌上那只白瓷缸子，茶叶根子沉在底下。
纪川进门：【梁叔。】
梁肃抬眼：【来了。坐。】
纪川在对面坐下。梁肃没急着说话，先把那摞文件里最上面的一份抽出来，隔着桌子递给他：【安城分部转来的，办结了。你看看。】
纪川接过来，第一眼扫过去，是份结案通报。
安城。高校女生，二十岁出头。报案的是她室友，说这姑娘最近怪得很，天天对着手机相册发呆，翻她爸的老照片，翻一张，问一句这是不是我爸，翻完又自己摇头。
警方一开始当家庭矛盾处理。后来，姑娘的辅导员报了警，说这姑娘有一天半夜在宿舍里哭，哭完跟她说了一句话，辅导员原话记在案卷里。
纪川往下看，那句话印在纸面上：
【有人告诉我，交出去就不难受了。】
他握着文件的手，顿了一下。
继续往下看。姑娘记得她爸爱喝冰红茶，冰箱里常备；记得她爸夏天穿白背心，坐在院子里扇蒲扇；记得她爸抽烟凶，指尖熏得发黄。
可她想不起她爸叫什么名字。
老照片翻出来，别的人都清清楚楚，只有她爸那张脸，糊的。像照片泡过水，眉眼五官全洇开了，只剩一个轮廓，坐在那里，扇着蒲扇。
案卷里记着，安城分部的人去查了。查到一个姓袁的中年男人，户籍在安城，四十三岁，闺女二十岁出头，去年刚考上大学。
纪川看到四十三岁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背过的一份档案。第几次出外勤前背的，他不记得了，只记得纸上写过：老袁，四十三岁，安城人，闺女刚考上大学，抽烟凶，中午爱喝冰红茶。
那份档案他没跟老袁打过照面。存痕司的规矩，散档案是散档案，人是人。他当时把那一行字背下来，转头就忘了这个人。
现在，这份结案通报上的字，跟他背过的那一行，对上了。
他抬起头：【梁叔，这个案子……】
梁肃靠在椅背上：【办结了。姑娘没事了，记起来了。她爸叫袁国栋，在老家一个厂里当钳工。人好好的，还活着，就是她爸自己都不知道，闺女把他忘了一回。】
纪川问：【她怎么想起来的？】
梁肃说：【安城那边的人去了一趟，带她去了趟老家。进门看见她爸坐在院子里喝冰红茶，她自己就想起来了。】梁肃顿了顿，【这种案子，多半是蚀相浅，一碰活人，自己就好了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他低头，又看了一遍那份通报。案卷最后一页，记着那姑娘跟安城分部的人说的话，原话：【我妈走得早，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。我要是连他都忘了，我就真的啥也没有了。】
纪川合上文件，还回去。
梁肃接过来，放进抽屉：【这份你心里有个数就行。安城那边离咱们远，不用你出外勤。】
纪川应了一声：【嗯。】
他没走。梁肃也不撵他，低头接着翻自己的文件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，只有日光灯嗡嗡响，和窗外那条老街偶尔过去的汽车声。
纪川坐在那里，脑子里转着一句话。
交出去就不难受了。
那姑娘是被人教的。有人跟她说，把你爸交出去，你就不难受了。
她差一点就交了。
纪川想，如果安城那边的人晚去两天，她爸那张脸，是不是就彻底糊了。她还会记得冰红茶，记得白背心，记得蒲扇，可那个人，就没了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那份档案背得值。
哪怕他连自己上周六几点回的家都记不住，他至少还记得，安城有个老袁，闺女刚考上大学，中午爱喝冰红茶。
他记得，这个叫袁国栋的男人，就还活着。
纪川从存痕司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掏出手机，王大凯的消息压在最上面：【纪哥！周末还撸不撸！我作业都写完了！出来透气！】
纪川盯着那条消息，想回【行】，手指悬在屏幕上，忽然顿住。
他想不起来，自己上次跟王大凯约的是几点。
他想不起来，自己是怎么答应的。
他就记得撸串的烟，记得啤酒瓶子，记得王大凯拍桌子的声音。
他站在路灯底下，把手机举了一会儿，最后还是把那一个字发出去了。
【行。】
发完，他揣起手机，沿着老街往回走。
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走了一段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存痕司那栋旧楼的方向。
楼还立在那里，窗户黑着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纪川站在街口，忽然想起那份通报上的一句话。
案卷里，那姑娘的室友说，姑娘最怕的一件事，不是想不起来，是怕自己哪天把这件事也忘了，安安静静地，把爸交出去。
纪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他只知道，他得把老袁这个人，记牢一点。
（第一百二十三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