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回到屋里的时候，赵明亮正坐在方桌边，手里捧着那台收音机，调来调去，收音机里全是沙沙声，戏早就唱完了。
赵爷爷坐在门槛上，低着头，手里捏着那张工作证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他看见纪川进来，把工作证放下，问：【走了？】
纪川点头：【回学校了。】
赵爷爷叹了口气：【走了好。他在这儿待着，我心里头不踏实。这孩子，看了一辈子门，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……】
赵明亮放下收音机，抬头看着纪川：【人呢？走了？】
纪川点头：【回学校了。】
赵明亮愣了一下：【他……他回学校干啥？他不是该……该放下来吗？】
纪川在他对面坐下，看着他：【赵明亮，你听我说。】
赵明亮被他这语气弄得有点紧张：【咋了？你说。】
纪川说：【你爷爷是唯一记得孙德顺的人，可光你爷爷记着不够。他的记丢得太多了，靠一个人记不住。得有人当着全校的面，亲口喊他一声孙师傅。】
赵明亮眨眨眼：【喊……喊他？】
纪川说：【你是这所学校最后的记。你还记得9月1日的每一天，记得灰衣人，记得孙德顺，记得你自己是谁。你的记比别人的沉。你喊他一声，他就能听见。】
赵明亮低下头，半天没说话。
屋里没了人声，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了，发出沙沙的电流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赵明亮才小声说：【我要是喊了，他是不是就能好了？】
纪川说：【我不知道。但我想，他等这一声，等了一辈子。】
赵明亮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他站起来：【走。】
纪川问：【去哪儿？】
赵明亮说：【回学校。喊他。】
两个人从赵爷爷家出来，赵爷爷追到门口，喊：【明明！这就走了？粥还煮着呢！】
赵明亮回头，大声说：【爷爷，我一会儿就回来。粥给我留着！】
赵爷爷站在门口，扶着门框，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，又喊了一句：【早点回来！别让人惦记！】
巷子里，赵明亮走得很快，纪川跟在后面。
快走到铁栅栏门的时候，赵明亮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纪川，说：【我有点怕。】
纪川问：【怕什么？】
赵明亮说：【我怕我喊了，他不在了。我怕他等了一辈子，等我喊他一声，结果我一喊，他就……就散了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屏幕上的日期还是9月1日。
赵明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也看见了那个日期，声音更低了些：【你说，咱们这一天到底过了多少回了？】
赵明亮又说：【你说，他一个人在学校里待了那么多年，没人记得他，没人看得见他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？】
纪川想了想，说：【他抓着9月1日。他想着，只要开学，就还有孩子来。有孩子来，就有人记得他。】
赵明亮低着头，嘟囔了一句：【那我现在就去，告诉他，有人记得他。这一天过了多少回，我记不清了。可我记得住他是谁，就够了。】
铁栅栏门还半开着。两个人钻过去，走到学校后墙，绕回校门口。
校门敞开着。
纪川跨进去的一瞬间，校园又活了。读书声、跑操声、体育老师的哨子声，一阵一阵的，跟每一天都一样。
赵明亮跟在他后面跨进来，站在校门口，愣住了：【咦……】
纪川问：【怎么了？】
赵明亮看着空荡荡的门卫室，又看了看校门口：【门卫室……没人。往常这时候，门卫师傅都坐在门口打盹的。今天咋没人？】
纪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校门口右手边，是一间小小的门卫室。窗户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，门半掩着。
可门卫室里空荡荡的，没有门卫。
纪川明白过来。
9月1日的影像里，没有孙德顺。因为没有人记得他，他的位置是空的。
门卫室的门动了一下，像有人刚刚走进去。
纪川说：【他在里面。】
赵明亮咽了口唾沫：【我……我去喊他？】
纪川点头：【去吧。】
赵明亮定了定神，一步一步走到门卫室门口。
门半掩着，他伸手推开门。
门卫室里很暗。靠窗摆着一张旧桌子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，一截粉笔。墙角立着一把扫帚。窗台上还放着半包旱烟，烟纸卷得整整齐齐，像刚刚才放在那儿。
屋子中间，空荡荡的。
可赵明亮知道，有人站在那儿。
他看不见他，但他知道。
他张了张嘴，嗓子发紧，没喊出来。
纪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，没有催他。
赵明亮想起爷爷说的话，想起爷爷翻出那张老照片时手抖的样子，想起灰衣人站在门口问的那句老赵你还记得我。
他又定了定神，声音还是有点抖：【孙……孙师傅。】
屋里没有动静。
赵明亮提高了一点声音：【孙师傅！我……我是高二三班的赵明亮！我来找你了！】
门卫室里，忽然起了一阵风。风不大，把桌上那截粉笔吹得滚了一下，搪瓷缸子里的水也跟着晃出一圈圈细纹。
赵明亮看着那截粉笔，眼眶就热了。他喊：
【孙师傅，我记得你！我爷爷记得你！我们都记得你！】
喊完这一声，他站在门口，胸口一起一伏，等着。
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过了几秒，纪川听见，门卫室深处，那个沙哑的、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，哑着嗓子响了起来：
【哎。哎，我听见了。】
赵明亮愣了一下，眼泪就掉下来了：【孙师傅！】
那个声音又说：【多少年了……总算，有人喊我一声孙师傅了。】
灰衣人从门卫室深处的暗影里，一点一点走出来，站在门口，站在光里。
这一次，他的脸不再模糊了。
那是一张瘦长脸，眉毛淡，眼角一道一道的纹路，嘴唇有点干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，袖口挽着。
他站在门卫室门口，就像他站了一辈子那样，看着校门口，看着走进来的孩子。
他看着赵明亮，笑了：【你今年，高二三班？】
赵明亮使劲点头：【嗯！高二三班，最后一排靠窗！】
灰衣人又笑了一下：【好。高二三班，最后一排靠窗，我记住了。】
他说完，迟缓地转过身，看向纪川：【你叫他来的？】
纪川点头。
灰衣人看着纪川，忽然说：【你信我，我也信你。可我还有个事儿，想求你。】
纪川问：【什么事？】
灰衣人站在门卫室门口，抬头看了看天，说：【等这一天过去了，你替我跟老赵说一声，就说，我孙德顺，谢他记了我一辈子。】
纪川看着他，点头：【我一定带到。】
灰衣人又笑了，这一次笑得特别轻，特别松。
他转身，走回门卫室，坐在那把旧椅子上，像往常一样，看着门口。
纪川和赵明亮站在校门口。
赵明亮还想追进去，被纪川拉住了。
纪川说：【让他坐一会儿。他看了一辈子门，让他最后再看一会儿。】
赵明亮站在原地，看着门卫室里那个坐在旧椅子上的身影，眼泪又掉下来。
上课铃响了。
可这一次，铃声没有停。
铃声响了很久很久，然后，学校里的读书声、跑操声、哨子声，全都停了下来。
整个校园，安静得像落了一层雪。
（第一百二十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