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在柜台前坐下,说取自己的表。老人没接话,低着头,把那只怀表重新夹起来,镊子拨着芯,拨一下,停一下。
店里就剩滴答声。
纪川看着那只座钟,分针还停在四十几分。他数着滴答,一下,两下,数到不知道多少下,那声音忽然断了。断了一瞬,像一口气没喘上来。然后眼前一花,他再回过神,人站在店门口,手还扶着门框。
门轴刚响过一声。
柜台后头,老人抬起头,隔着老花镜看他:【取表?】
纪川站在原地,把刚才那一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没有走出去,也没有推门,就坐在柜台前头,钟停了,他就被送回了门口。
这一小时,不用他出门,自己就会倒。
他这一次没有接老人的话,径直走到柜台前坐下:【取。老规矩,我坐这儿看。】他从兜里掏出黑皮本子,翻开,写上一笔:第三次。
老人看着他写字,没说什么,低下头,又去拨那只怀表。
纪川合上本子,站起来:【我出去转转,一会儿回来。】
老人嗯了一声:【别走远。】
纪川推门出去。这一次他出了门,没有站住,一直往巷子深处走。他走过昨天跟丢人的那个巷口,走过卖早点的摊子,摊子收着,空荡荡的。他走到街尾,数着脚步,一直走到钟表店看不见了,才停下来,折回去。
推开门,门轴响了一声。
老人抬起头:【取表?】
纪川说:【我回来了。】
老人看着他,像下午第一回见他:【取表?】
纪川没再说话。他走出去,这回他不走街,绕到店后头。后巷窄,墙根堆着旧木箱,地上有一摊干了的水渍。他抬头看,店后头有一扇小窗,窗从里面插着,玻璃蒙着灰,看不清里头。他踮脚,把脸贴上去,看见昏黄的灯,看见柜台的一角,看见那个老人低着头,还在拨怀表。
他退回来,绕回前门。站在后巷的时候,他抬头数了数,这一面墙上有三扇窗,一扇小门。窗都从里面插着,小门从外面挂着一把旧锁,锁锈得发绿,像多少年没人碰过。他蹲下去,在墙根用粉笔画了一道,画完直起身,绕着巷子走了一圈。走回原地,墙根那道粉笔印,没有了。
他推门进去。
老人抬起头:【取表?】
纪川坐下来:【取。】他顿了顿,【你那只怀表,修好了吗?】
老人把怀表递过来:【你拿着看看。】
纪川接过来。怀表铜壳,表面是旧玻璃,擦得很干净。他打开后盖,里头是白铜的芯,一颗一颗,转得匀。表盘上,指针停在三点四十几分。
【这表,走得准吗?】纪川问。
【准。】老人说,【我修了一下午,它走得准。就是没人来取。】
纪川说:【你等的人,什么时候来?】
老人把怀表拿回去,拿棉布擦了擦表壳:【快了。他说天嘿前取。】
【天黑了,他没来。】
老人擦表的动作停了一下:【没来。】他把怀表放回柜台,【他答应过我,天黑前来。他没来。】
纪川看着老人的手。那只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,又收回去,像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放。
【他答应过你,就一定会来。】纪川说。
老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眼神透过老花镜,有点浑浊,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:【你这么说,倒像我徒弟。】
纪川心里动了一下:【你有徒弟?】
老人低下头,去拨那只怀表:【没有。】他说,【我一个人,没有徒弟。】他拨了几下芯,又说,【我随口一说,你别当真。】
纪川没有再问。他想了想,还是开了口:【老先生,你这一小时,已经过了很多遍了。】
老人拨表的动作没停:【什么一小时?】
纪川说:【你刚才也跟我说过取表,说过你的钟响,说过你没有徒弟。】
老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会儿,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:【我今儿头一回见你。】
纪川张了张嘴,没有再往下说。
他忽然明白,这个老人,不知道自己被困在这一小时里。他记得他的店,记得他的钟,记得他的怀表,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同一句话说过无数遍,不知道自己已经等过无数个天黑。他等的那个人不来,他就重新等,等完了,再从头等,一次一次,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。
他坐了一会儿,老人低着头,一直在擦那块表壳。纪川数着老人的动作。拨芯,拨三下,抬头看门口;门口没动静,低头,再拨三下。他数了两遍,动作一模一样,连抬头的高度都一样。这个人,把这一小时过了无数遍了,过到每一个动作都磨成了印子。擦完了,又拨芯,拨完了,又看门口。门轴不响,他就收回目光,继续拨。那只怀表,其实早就修好了。
纪川掏出黑皮本子,翻开。他写:第三次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,忽然想不起来,第一次是什么时候进来的。他记得下午进过店,记得昨晚路过,记得照片,记得粉笔。可第一次进来这四个字,像隔了一层水,摸不着。
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店里的灯,始终是那一盏。
老人拨表的动作,也始终是那一个。他把芯拨过来,拨过去,像在做一件没头没尾的事。可他做得认真,好像这一小时里,只这一件事是真的。
纪川看着老人,忽然明白了这个店为什么困住他。
老人不是在修表。他是在等。
等一个答应过他、天黑前要来取表的人。
钟停了,一小时重来,他就重新等一遍。等的那个人不来,他就一直等。这一个小时里,他等的人,从来都没有来过。
纪川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,把手按在老人那只怀表上:【你这只表,我取了。】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:【你取?】
【我取。】纪川说,【你修了一下午,它走得准。我取走它,你就不用等谁了。】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怀表往纪川那边推了推:【那,你拿着。】
纪川把怀表接过来,放进兜里。老人看着他放表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老人说:【那,我这店,就没有要等的了。】
他低下头,把镊子放下,把老花镜摘下来,叠好,放在柜台上。
滴答,滴答。
那只座钟,还在走。
纪川摸了摸兜里的怀表,硬的,凉的,实实在在。他想,如果他带着这块表走出去,走到这一小时的外头,那老人等的人,是不是就算来过一回了。他攥紧怀表,推门出去,走到街上。路灯底下,他把表掏出来看,表盘,停在三点四十几分。
他站了一会儿,眼前一花,人又站在店门口。手伸进兜里,兜里是空的。
柜台后头,老人抬起头,隔着老花镜看他:【取表?】
柜台玻璃底下,那块怀表,还躺在老人手边。
纪川站在原地,看着那块表。他刚才说过,他取走表,老人就不用等了。可这一小时,根本由不得他做主。他又摸了摸兜里,粉笔还在,只剩一小截,断口茬着。他捻了捻,没拿出来。
他忽然想,老人等的那个人,恐怕不是来取表的。那个人,是来还表的。还一块,老人自己都想不起来,是谁的表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只座钟。
分针,还停在四十几分。
(第一百二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