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在柜台前坐了很久。
店里的光,从昏黄一点点压暗,压到最后,成了灯底下那一小圈。老人低着头拨那只怀表,镊子夹着芯,拨一下,停一下,像在听什么声音。柜台上那只座钟,滴答,滴答,走得稳当。分针,还是停在四十几分。
纪川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他下午进店的时候,手机上是五点。这会儿,屏幕上的时间,早就过了夜里十点。可他坐在这儿,觉得才过了一小会儿。
他站起来,说:【老先生,我回了。】
老人没抬头:【嗯。慢走。】
纪川推门出去,站在街上。路灯亮了,街上有人走过,有饭馆飘出来的油烟味,有小孩在巷口追着跑。他走出半条街,忽然站住了。
他回头看那家店。
店门关着,里面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,细细的一线。他想起下午进店时,老人抬起头说的第一句话。那句话,这会儿在他脑子里转,越转越清楚。
他转身,走回去,推开那扇门。
门轴响了一声。
老人抬起头,隔着老花镜看他:【取表?】
纪川说:【是我。刚来过。】
老人看着他,说:【取表?】
纪川心里动了一下,又说:【我刚才坐在这儿,看了半天那只钟。你还记得吗?】
老人放下镊子,摘了老花镜:【晚上的事,是我店里的钟响。钟响,有什么好问的。】
纪川说:【我不是来问钟响的。我是来跟你说,我刚才坐过这儿。】
老人笑了一声:【我一个人住这儿,跟谁说?】他顿了顿,【兴许是风。老房子了,门缝漏风,呜呜的,听着像说话。】
纪川不说话了。
老人说的每一个字,都跟他下午第一次进店时,一模一样。连他放下镊子的动作,连他摘老花镜的那只手,连他笑的那一声,连他停的那一下,都一模一样。
纪川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的时间,是下午五点。他下午第一次进店,手机就是这个数。
他抬头,看那只座钟。分针,还停在四十几分的位置。
他没再说话,转身推门出去,站在街上,从兜里掏出粉笔。粉笔只剩指甲盖长。他在门框边上,用那截粉笔,画了一道短杠。
然后他数到十,推门进来。
老人抬起头:【取表?】
纪川没有答。他先回头看门框。门框上那道粉笔杠,没有了。他画下去的时候,用了劲,那道杠不算浅。可这会儿,门框上干干净净,像他从没画过。
老人坐在柜台后头,看着他,又说了一遍:【取表?】
纪川说:【你记得我吗?】
老人看着他,像看一个陌生人:【取表?】
纪川说:【我刚才,进来过两次。】
老人低头,把怀表放回柜台,摘了老花镜:【晚上的事,是我店里的钟响。钟响,有什么好问的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看着老人把下午的动作又做了一遍,把下午的话又说了一遍,一个字都不差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粉笔头。画门框那一下,粉笔短了一截。他刚才在门口画的那道杠,没了,可粉笔是真的变短了。店里的东西,钟、照片、老人手里的怀表,都会回到一小时前。只有他的粉笔,是真的少了一截。他是这个店里,唯一一个会变的东西。
他摸了摸门框,那里光光的,粉笔灰都没有。
他想起那栋走不完的楼,想起那个一遍遍开学的九月。那些人,也是困在循环里,一遍一遍问他,你是谁。可那些人,是忘了自己是谁。这个老人,记得清清楚楚,他记得他的店,记得他的钟,记得他一个人住这儿,连摘眼镜的手法都记得。
他不是忘了。他是被焊死在这一小时里了。
纪川拉开椅子,坐下来。老人抬起头,隔着老花镜看他,这一回,老人说的话换了:【你坐。你坐,看着它走。看着看着,你就知道了。】
纪川愣了一下。
这句话,是他下午第二次进店时,老人说过的。那时他问,走得准的钟,分针怎么不动,老人让他坐下看着它走。
原来这一小时,是从他第二次进店开始焊死的。
纪川坐下来,看着那只座钟。滴答,滴答,走得稳当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昨晚拍的那张照片。照片里,座钟的分针,停在四十几分。他抬头看座钟,分针,还是停在四十几分。
他盯了一会儿,忽然问:【老先生,这一小时里,你总在拨那只怀表。那表,是修给谁的?】
老人低着头,镊子夹着芯,拨一下,停一下:【修好了,等人来取。】
纪川问:【谁来取?】
老人不答了。他拨了会儿芯,才说:【谁来了,就是谁的。】
纪川盯着他看。老人的手很稳,镊子夹着那颗小得看不清的芯,转一下,又转一下,像在做一件做了半辈子的事。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几张旧照片,黑白的那种,纪川下午看过一眼,脸都看不清。这会儿他弯下腰,凑近了看。压在最底下那张,边角卷着,上头是两个人。一个年纪大的,一个年纪轻的,站在店门口,都穿着蓝布褂子。
【这张照片,是你跟谁?】纪川问。
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:【不记得了。旧照片,年头太久了。】
【你下午说,你没有徒弟。】
老人嗯了一声:【没有徒弟。】
纪川说:【那这个站在你旁边的小伙子,是谁?】
老人看着他,眼神透过老花镜,有点浑浊:【谁?】他低下头,又去拨那只怀表,【照片上年头太久,糊了。看不清。你别问了。】
纪川没有再问。
他站起来,说:【那我先回了。】
老人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纪川推门出去。这一回,他没有回头,一直往前走,走过了半条街,才停下来。他摸了摸兜里的粉笔,刚才画门框那一下,粉笔又短了一截,这会儿,指头捻着,只剩个笔头了。
他站在路灯底下,回头看那家店。
店里的灯还亮着。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。他能看见,柜台后头,那个老人低着头,还在拨那只怀表。像他每一次离开时那样。
他站在原地,忽然想不起来,自己是第几次站在这条街上了。第二次?第三次?他掏出手机翻记事本,记事本上写着:城西钟表店,柜台上的座钟,分针不动。那是昨天下午写的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。
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店的规矩:只要他走出去,再推开门,这一小时就会从头再来。老人会重新问他取不取表,重新说他的钟响,重新说他没有徒弟,重新把那只怀表拨来拨去,等一个他说不清的人。
而他,每一次,都会被送回同一个门口。
纪川攥了攥那截粉笔头,把它放回兜里,把心一横。
他转身,又一次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轴响了一声。
【取表?】老人抬起头,隔着老花镜看他。
纪川说:【取。】他走到柜台前,坐下了,【我取我自己的表。你看着修,我在这儿看着它走。】
老人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那颗芯,重新夹起来,拨一下,停一下。
滴答,滴答。
座钟还在走。分针,停在四十几分。
(第一百二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