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肃把单子递给纪川的时候,是下午。
【城西街角,一家钟表店。】梁肃说,【附近的住户报案,说那店早打烊了,可一到晚上,店里的钟就自己响。还有人说,听见店里有人说话,隔着门缝看,里头黑着,没人。】
纪川接过来,看了一眼地址,手顿住了。
那家店,他昨晚刚路过。
【怎么了?】梁肃问。
【没事。】纪川把单子收好,【我这就去。】
梁肃又叫住他:【老规矩,看情况,别硬来。粉笔够不够?】
纪川摸了摸兜里的粉笔,没说话。梁肃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出了站,纪川走得慢。他想起昨晚的事,那家店在平安里那条街的街角,他昨晚从巷口跟丢了那个人,往回走,路过那家店,钟响了一声。今儿下午,单子就到了那家店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觉得,太巧了。
城西街角,那家钟表店白天开着门。
店不大,门脸很旧,橱窗里摆着几只座钟,钟摆都停了。门口那块手写牌子还在,字褪了色,纪川这回看清楚了:修表。
他推门进去,门轴响了一声。
店里一股钟油味,混着灰。货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怀表,有的走得,有的不走。墙上挂着一面老挂钟,钟摆停着,像几十年没动过。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几张旧照片,黑白的那种,照片上的人,脸都看不清了。柜台底下的灰,积了厚厚一层,像是有些年头没扫过。可柜台面上,却擦得干净。
柜台后头坐着个老人,戴着老花镜,蓝布褂子,正低着头,拿小镊子拨一只怀表的芯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了纪川一眼。
【取表?】老人问。
【不是。】纪川说,【我是存痕司的,来问问,这店晚上的事。】
老人哦了一声,把怀表放下,摘了老花镜:【晚上的事,是我店里的钟响。钟响,有什么好问的。】
【有人听见店里有人说话。】
老人笑了一声:【我一个人住这儿,跟谁说?】他顿了顿,【兴许是风。老房子了,门缝漏风,呜呜的,听着像说话。】
纪川没接这个话,他打量店里。柜台、货架、墙上挂着几面钟,都停着。只有一只座钟,搁在柜台一角,在走。
滴答,滴答。
【那只钟,走得准吗?】纪川问。
老人看了眼柜台上那只座钟:【准。我天天上弦。】他顿了顿,又说:【这钟,是这店里最老的一只。别的钟都停了多少年了,就它,还走着。】
【别的钟,为什么不修?】
老人低头拨怀表:【修不好。】他说,【有的钟,停了就是停了,上再多的弦,它也不走。】
纪川走过去,看那只钟。铜壳,玻璃面,指针指在下午三点四十几分的位置。他记了一下:分针在四十几分。
他在店里转了一圈,看墙上的钟,看货架上的旧怀表,看柜台底下的一层灰。转回来,又看了一眼那只座钟。
分针,还在四十几分的位置。
纪川没吭声,又转了一圈。这回他放慢脚步,货架上的怀表他一只一只看,看完,再走回柜台前,第三次看那只座钟。
分针,还是那个位置。
他掏出手机看时间,屏幕上的时间,早就过了四十分钟。
纪川想了想,问老人:【老先生,现在几点了?】
老人抬起头,看了眼墙上那面停着的挂钟,说:【三点四十几。】
纪川看了眼手机。手机上是五点。
他没戳破,又问了一遍:【您再看一眼?】
老人又看了一眼,还是那句话:【三点四十几。】
纪川抬头,看着那只座钟。钟还在走,滴答,滴答,走得稳当。可它的分针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昨晚的事。他昨晚路过这店,店里响了一声钟。今儿下午,存痕司的单子,就到了这家店。
他心里那面钟,跟着响了一下。
【老先生。】纪川开口,【你一个人住这儿?】
老人低着头,又去拨那只怀表:【嗯。】
【住了多少年了?】
老人没立刻答。他拨了会儿芯,才说:【这家店,我修了半辈子,没休好。】
【你徒弟呢?】
老人的手,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纪川,眼神透过老花镜,有点浑浊:【什么徒弟?】
【我听人说起过,你有个徒弟。】纪川说。
【没有。】老人低下头,继续拨表,【我一个人,没有徒弟。】
纪川没再问。他站了一会儿,说:【那我先回了。晚上要是再有动静,你再报。】
老人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
纪川推门出去,站在街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店门口的牌子在风里晃了晃。橱窗里,那只座钟还摆着。
他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卷三,他每次走进那种不对的地方,都是有什么东西,先把他引过去的。昨晚的钟声,今天的单子,像有人安排好的。
他摸了摸兜里的粉笔。
只剩指甲盖长了。
他攥了攥,把手插回兜里,往站里走。
走出去两条街,他忽然停下来,又掏出手机。他打开记事本,写上:城西钟表店,柜台上的座钟,分针不动。晚上响钟,有人说店里有人说话。老人说没有徒弟。
他写完,盯着最后一行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走。
天擦黑了。路灯还没亮。纪川走回存痕司那条街,正要拐弯,脚步慢下来。
他回头,看向城西的方向。
街角那家钟表店,已经看不见了。
可那只座钟的滴答声,还在他耳朵里,一声,一声,一声。
他心里那面钟,也跟着,一声,一声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今天下午他进店的时候,老人问他,取表。那句话,像在等人来取一块表。可谁来取,老人没说。
他站住,仔细听了听。
街上是空的。
可他总觉得,那一声一声的滴答,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,是从他自己心里走出来的。
夜里,纪川没睡实。
他又去了城西。这回他没走正门,站在街对面,隔着马路看那家店。
店里亮着灯。
昏黄的灯,从门缝漏出来。纪川看见柜台后头,那个老人坐着,低着头,还在拨那只怀表。像他下午走的时候那样。
纪川站了一会儿,正要走,看见店里那只座钟的玻璃面,在灯底下晃了一下。
分针,还是那个位置。
他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。
转天一早,他打开手机,翻到那张照片。照片里,座钟的分针,还是在那个位置。他放大照片,看了很久。
他想,也许是他记错了。可照片总不会记错。
他给梁肃回了个电话,说,店没什么大事,就是只钟不准。梁肃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,说,那单子你就撤了吧。
纪川挂了电话,站在屋里,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昨晚那声钟响,想起老人说的那句,有的钟,停了就是停了,上再多的弦,它也不走。
他没撤单子。
下午,他又去了城西。他站在店门口,稳了稳神,推开门。
老人抬起头,隔着老花镜看他:【取表?】
纪川说:【不是。我是来修表的。】
老人问:【修哪只?】
纪川指了指柜台上那只座钟:【它。】
老人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他:【它好着呢,走得准。】
纪川说:【走得准的钟,分针怎么不动?】
老人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人说:【你坐。】他拉过一把椅子,放在柜台前,【你坐,看着它走。看着看着,你就知道了。】
纪川坐下了。
他看着那只座钟。
滴答,滴答。
分针,还是不动。
(第一百二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