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赶到城东实验中学的时候，学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大门半开着，两辆警车停在门口，红蓝灯不闪了。门卫室里坐着两个民警，正对着监控屏幕说话。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圈通红，被一个穿校服的老师扶着，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：【我儿子呢……我儿子呢……】
纪川认出那老师，是周老师。
他挤过去，周老师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：【你怎么来了？】
纪川说：【市里那边听说出事了，让我来看看。赵明亮他爸？】
周老师点点头，压低声音：【昨晚没回家，今早他爸去学校找，门卫说孩子昨晚六点多进来就没出去。报了警，监控也调了，人就那么在楼里没了。】
纪川问：【监控拍到什么了？】
周老师领着他往门卫室走：【你自己看吧。看了好几遍了，越看越瘆人。】
监控画面停在晚上六点十七分。
画面里，赵明亮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大门。走廊的监控跟着他：他上楼梯，走到二楼拐角，停下来，像看见了什么，偏头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。
然后画面闪了一下，像信号不好那种花屏，白花花的一片。
等画面恢复正常，二楼拐角已经空了。
赵明亮没了。
民警在旁边说：【就这么没的。前后不到两秒，一个大活人在监控里凭空没了。我们查了所有出口的监控，六点十七分之后，没有任何人走出教学楼。】
纪川盯着那两秒花屏看了很久，问：【能不能再放一遍？】
民警又放了一遍。
花屏之前，赵明亮偏头往下看的那一眼，他看的方向是楼梯下面，也就是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方向。
可就在花屏结束的那一瞬，纪川觉得，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好像多了一个什么东西。灰扑扑的一团，站过，又没了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，问周老师：【教学楼现在锁着吗？】
周老师说：【锁了。出了事，学校今天停课，教学楼封了，除了警察谁都不让进。】
纪川说：【我想进去看看。就看看赵明亮的教室。】
周老师犹豫了一下，又看了看那边还在发呆的赵明亮爸爸，低声说：【我带你去。你快点，别让人看见。】
教学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平时几百个学生上课的楼，一空下来，走廊就特别长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照在走廊地上，灰尘在光柱里飘。
周老师走在前面，钥匙串哗啦响：【高二三班在三楼。这孩子平时在班里也不出挑，不怎么爱说话，成绩中游，挺老实一孩子。谁能想到摊上这种事。】
纪川嗯了一声，问：【他这两天在学校有没有什么反常？】
周老师想了想：【有。他这两天老念叨日子不对，说今天应该是9月1日。我一开始以为他学习压力大，跟他说了好几回，今天都4月8号了，他才不说了。后来想想，他念叨的那些话不像瞎编的。】
三楼到了。高二三班的教室门锁着，周老师拿钥匙打开。
教室里空荡荡的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，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板书，粉笔灰落了一讲台。
纪川走进去，先看黑板。
黑板右上角，写着今天的值日生名字：陈子豪。
纪川心里一动，问周老师：【今天值日生是陈子豪吗？】
周老师愣了：【不是啊。今天值日的是张浩，陈子豪是前天。怎么还写在黑板上？】
她走近看了看，又说：【这字是新的。像是今早才写的。可今天学校停课，谁会来写这个？】
纪川没说话，又去看黑板左上角贴的课程表。
课程表是开学时贴的，第一行第一格写着：9月1日，早自习英语。
那行字很新，像被人描过一遍。
纪川又去看赵明亮的座位。最后一排靠窗。课桌很干净，桌角用修正带贴着一行小字，写着：赵明亮。
他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东西不多，几本课本，两支笔，一个空饭盒。最底下压着一本练习本，本子封面卷了边，比别的本子旧很多。
纪川把练习本抽出来，翻开第一页，愣住了。
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不是作业，是一页一页的日期记录。
第1页写：9月1日。今天是开学第一天，一切正常。不对，后门站了个人，灰衣服，看不清脸。我问他找谁，他不说话，就看着我。
第2页写：9月1日。又来了。早自习英语，数学讲函数单调性，历史讲鸦片战争。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，跟昨天一模一样。后门那个人又来了，还是站了一会儿就走。我确定，今天不是新的一天。
第3页写：9月1日。第三遍。我问了数学老师一个我没问过的问题，他回答的那套话跟第一次一模一样，连语速都一样。同学们都说我疯了。我找了好几个人，他们都说明明是4月7号。可我记得清清楚楚，昨天也是9月1日。他们记的跟我记的，对不上。
第4页写：9月1日。第四遍。我受够了。今天放学，我要去找那个人。他每天都站在后门口看我，他肯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我去找他，问清楚，到底是谁把我们困在这一天里。
第4页的字迹比前面几页潦草得多，最后几个字用力得把纸都划破了。
纪川把练习本合上，手有点发凉。
周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也变了：【他……他说他要去找谁？】
纪川没答，把练习本收进外套里：【这本子，我先拿走。】
纪川又在教室里转了一圈，没什么别的发现。他走到后门口，蹲下来看。
后门是教室的侧门，平时不怎么开，门边堆着几把扫帚。地上落着一层薄灰，灰上有一双脚印。
脚印是新的，只有一双，从门外走进来，在门边站了一会儿，又原路走了出去。
那脚印比纪川的鞋印大一圈，鞋底的花纹一道一道，清清楚楚，像那种老式的布鞋底。
纪川蹲在那儿看了很久，掏出手机拍了两张。
出教学楼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赵明亮爸爸还坐在门卫室门口发呆。纪川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：【叔，赵明亮这两天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？】
他爸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声音沙哑：【他就老说日子不对。我说你压力大，别瞎想。他就跟我说，爸，我没瞎想，真的有人把我们困住了。我说谁困你们，你们学校还能出这种事？他就不说话了。他昨晚上学走的时候，还回头看了我一眼，说，爸，我要是晚回来，你别等我。】
说到这里，他爸又抹了一把眼睛：【谁知道，真没回来。】
纪川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，没说话。
晚上回到家，纪川把练习本放在桌上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他把赵明亮记录的每一天，跟赵明亮白天跟他说的话，一条一条对。
对得上。全都对得上。
赵明亮没有撒谎。他写下的每一个字，都是他真实经历的事。
纪川掏出黑皮本子，把今天的事写下来：
【4月9日。赵明亮失踪了，监控里他走进教学楼，在二楼拐角凭空没了。他教室黑板上值日生还写着陈子豪，是新的字，可今天停课没人会来写。课程表上的9月1日被人描过。他的练习本里记了四天的循环，第四天他写：我去找那个人了。后门口有一双脚印，布鞋底。赵明亮是去找那个灰衣服的人。】
写完，他合上本子，躺下。
他想起赵明亮写的最后一句话：我去找他。
他不知道那个灰衣服的人是谁，但他知道，赵明亮是主动走进那栋教学楼的。
第二天早上，闹钟响。
纪川摸到手机，迷迷糊糊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显示：9月1日，周二。
他一下子坐起来，以为看错了，揉了揉眼睛再看。
还是9月1日。
可他明明记得，昨天是4月9日，今天应该是4月10日。
纪川握着手机，坐在床沿上，后背有点发凉。
他想起来，赵明亮说过的那句话。
他们记的，跟我记的，对不上。
他没有去上学，直奔临江站。
闻人正还是坐在那把藤椅上，端着搪瓷杯子。梁肃也在，蹲在花坛边浇花。
纪川进门，把手机掏出来，屏幕朝上放到桌上：【今天几号？】
闻人正看了一眼：【4月10日。】
纪川说：【我手机上显示的是9月1日。】
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梁肃放下水壶，走过来看了看手机屏幕，又看了看纪川：【什么时候的事？】
【今早一睁眼就这样。昨天晚上睡觉前，手机还是4月9日。】
梁肃的脸色沉下来，看向闻人正。
闻人正放下杯子，看了纪川很久，才开口：【你进去了。】
纪川没听懂：【进哪儿了？】
闻人正说：【赵明亮那个日子。9月1日。】
【你不是说今天是4月10日吗？】
【是。今天是4月10日。可你眼里，日子停在了9月1日。】闻人正说，【蚀吃记，你听过。可蚀吃日子，你没听过。日子不是记，日子是锚。一屋子人靠日子过日子，靠日子记事。蚀把学校那一天的记吃空了，9月1日那天就成了一个圈。圈里的人每天醒来，记被重置回9月1日，所以他们不觉得重复。】
纪川问：【那赵明亮呢？他为什么知道？】
闻人正回头看着他：【因为他是被蚀挑中的记。就像周玉珍是七栋最后的记，赵明亮是那所学校最后的记。别人忘得掉，他忘不掉。蚀吃他，吃不掉，就把他圈进去。】
纪川的手心有点发凉：【那我呢？我为什么也能看见9月1日？】
闻人正说：【你是锚。你的记，蚀重置不动。别人被重置的时候，你站在原地，所以你看见日子卡住了。你看见的不是错觉，是那个圈。】
梁肃在旁边问：【那他能不能出来？】
闻人正沉默了一会儿：【能。别人出不来，因为他被重置了，不知道自己困在哪儿。你能看见圈，是因为你的记是钉着的。锚钉在哪儿，哪儿就有出口。可前提是，你得进得去，也得出得来。】
纪川问：【怎么进？】
闻人正说：【你已经进了。你早上睁眼看见9月1日，就是圈在拉你。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躲，是顺着它走。去学校，进那个圈，找到那个让9月1日转起来的支点。支点没了，圈就散了。】
【支点是什么？】
闻人正看着他：【你想想，赵明亮那四天，每天都会看见什么？】
纪川说：【灰衣人。每天早自习，后门口站着的灰衣人。】
闻人正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下午，纪川到了城东实验中学。
校门口跟他昨天来的时候不一样了。没有警车，没有围观的家长，大门敞开着。门卫室里没人。校园里传来读书声，一阵一阵的，很整齐。
纪川站在门口，心里明白，他走进这扇门，就是走进那个圈了。
他跨过校门。
校园里一切正常。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，教学楼里传出上课声。可纪川知道，这些人都过着9月1日。
他上到三楼，走到高二三班门口。
教室里在上课，老师正拿着课本讲课。纪川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。
赵明亮坐在那儿。
低着头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跟前天纪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下课铃响了。老师合上课本走出去，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。赵明亮还坐在位置上没动，直到教室里人都走光了，他才迟缓地抬起头。
他看见了纪川。
赵明亮的眼睛一下瞪大了，站起来，几步走到门口，压低声音，又惊又急：【你怎么进来的？！你不是前天来过的那个老师吗？你怎么也进来了？！】
纪川说：【我不是老师。我跟你一样，记的跟别人对不上。】
赵明亮怔住了。他盯着纪川看了好一会儿，声音有点抖：【你也看到了？】
纪川点头：【9月1日。】
赵明亮眼眶一下就红了，他攥着纪川的胳膊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【我就知道不是我疯了！他们说我是疯子，可我知道我没有！你也看到了，对不对？】
纪川说：【看到了。】
赵明亮松开他，往后退了一步，靠着墙，喘了两口气，才说：【我那天放学来找那个人。我想问他到底是谁把我们困在这一天里。我走到二楼拐角，看见他站在那儿，我就追上去。然后……我就到这儿了。】
他指了指教室：【我出不去。我试过，放学跟着他们走，走出校门，走两条街，一抬头，又回到学校门口。跟那个楼道似的，走出去又走回来。】
纪川心里一动：【楼道？】
赵明亮说：【我小时候听我姥姥讲过，说有一种楼道走不出去，走一会儿又回到原地。我以前当是故事，现在信了。这学校就是个大楼到。】
纪川问：【那个人呢？你找到他了吗？】
赵明亮摇头：【没有。我每天早自习都在后门口等他，他每天都会来，站一会儿就走。可我一追，他就不见了。】
他说着，忽然停住了，看向教室后门，脸色变了：【来了。】
纪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教室后门开了一条缝，灰扑扑的一角露出来，像衣服下摆。门缝里站着一个人影，看不清脸，就那么一动不动站着。
纪川喉咙发紧，喊了一声：【站住！】
他追过去，一把拉开门。
后门外面是走廊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。
纪川站在门口，朝走廊两头看了看，什么也没有。他刚要回头，听见赵明亮在后面喊：【他往那边去了！楼梯口！快！】
纪川追下楼梯。
他跑得很快，一层，两层，在二楼拐角的时候猛地停住了。
二楼拐角，正是监控里赵明亮消失的那个位置。
纪川站在那儿，喘着气，左右看了看。
走廊空空的，没有人影。
他正要往回走，发现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。
那扇门关着，灰扑扑的，像很多年没人开过。可纪川记得，他昨天来的时候，二楼走廊尽头没有这扇门。
他一步一步走过去，伸手，握住了门把手。
（第一百一十六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