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一天早上,纪川到临江站的时候,闻人正和梁肃都在院子里。
梁肃蹲在花坛边抽烟,闻人正坐藤椅上,手里端着那个旧搪瓷杯子。看见纪川进来,梁肃把烟掐了,拍了拍身边的凳子。
纪川坐下,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那条卷宗截图。
闻人正没接,先开了口:【你看了?】
纪川点头:【看了。城东实验中学,高二三班,赵明亮。说今天已经是9月1日的第3天了。】
闻人正喝了口水:【你觉得这案子邪在哪儿?】
纪川想了想:【日期对不上。今天4月8日,他说9月1日,差了小半年。人要记错日子,差一天两天正常,差小半年,不是记错。】
闻人正嗯了一声,示意他继续。
纪川又说:【存痕司那边,应该查过学校吧?】
梁肃接话:【查了。昨天下午就查了。学校监控、考勤、课表、值班记录,全调出来看了一遍。一切正常,就是一所正常学校,周三上课,周四也上课。没有任何循环的痕迹。】
纪川皱眉:【那赵明亮怎么说那么具体?连早自习是英语、第一节课是数学、第二节课是历史都说得清清楚楚。】
闻人正放下杯子:【具体,才是这案子最扎眼的地方。一个人疯了,记不住那么多细节。一个人撒谎,也不会编得这么细。你说他编的?他编这些图什么?】
纪川没说话。
闻人正又说:【存痕司查的是外面。学校外面看着正常,不代表里面正常。日期这个东西,是最硬的锚。人靠日子活,靠日子记事。蚀要是想吃一个人的记,先动的是这个人的日子。日子一乱,记就跟着乱。你想想,一个人要是觉得今天永远是同一天,他攒的那些记,还有地方放吗?】
纪川心里一动:【你是说,这不是赵明亮记错了,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学校的日子咬住不动了?】
闻人正没答,只说:【去看看吧。记住,进了那个学校,别光用眼睛看。】
纪川站起来,梁肃在身后喊了一声:【小纪。】纪川回头,梁肃看着他,【这个案子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楼道,是小区,是几家几户。这次是一整所学校。你要是觉得不对,别硬扛,先退出来。】
纪川应了一声,走了。
城东实验中学在城东,离平安里不算太远。这一片都是老街道,走过去二十来分钟。
纪川到校门口的时候,正是课间。校门半开着,保安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。纪川走进去,保安探出头问了一句:【找谁?】
【市里的,来做心理辅导的。你们学校有个学生,叫赵明亮。】
保安哦了一声:【高二三班,三楼。你找班主任还是直接去班里?】
纪川说直接去班里。
教学楼是栋旧楼,灰扑扑的,走廊里贴着名人名言,窗户开着,风从走廊一头灌到另一头。课间学生们三三两两站着说话,看见纪川,多看了两眼。
高二三班在三楼走廊尽头。
纪川走到门口,往教室里看了一眼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生,低着头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周围的座位空着,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坐。
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,姓周,戴着眼镜。听纪川说明来意,她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说:【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。这两天一直说日子不对,说今天是9月1日,开学第一天。我跟他家长也联系了,他爸说他在家也这样,念叨了一宿。同学都躲着他,他坐的那个位置,没人敢挨着。】
纪川问:【他说的那些,具体吗?】
周老师想了想:【具体。特别具体。他连早自习读哪篇课文都说得出来,说今天要读的是《荷塘月色》第四段。我特意翻了课程表,还真对得上。可问题是他说的今天是9月1日,今天明明是4月8号。】
纪川说想单独跟赵明亮聊聊。
周老师把他领到隔壁一间空教室,又去叫赵明亮。
赵明亮进来的时候,纪川打量了他一下。瘦,白,眼睛底下挂着青,显然没睡好。他看见纪川,愣了一下,问:【你是老师?】
纪川说:【我不是老师。我是来听你说那个9月1日的。】
赵明亮的眼睛一下就亮了,几步走过来坐下,声音压得低低的:【你信我?】
纪川说:【你先说,我听听。】
赵明亮咽了口唾沫,开口就停不下来:【今天是9月1日,第4天了。早自习是英语,读第三单元课文。第一节课数学,讲的是函数单调性,第二节历史,讲鸦片战争。老师每一句话都一样,连顿的地方都一样。值日生叫陈子豪,他擦黑板永远从右边开始擦。食堂中午的菜是土豆烧肉和炒青菜,米饭是凉的。下午第一节物理,第二节自习。放学的时候,学校门口卖烤肠的大爷喊的是:烤肠烤肠,五块一根。】
他说完,看着纪川,像等纪川反驳。
纪川没反驳,问:【你确定,这是第4天?】
赵明亮点头:【昨天我跟你说过吗?没有。昨天是第3天。我昨天不信邪,上课的时候故意举了手,问数学老师一个我从没问过的问题,问的是最后一道大题为什么要用辅助线。他回答我的那套话,跟第一天一模一样,连语速都一样。】
纪川问:【那你第一天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】
赵明亮想了想:【第一天,我以为是周一,正常开学。第二天还是这样,我以为是老师重复讲了。到了第三天,我确定不对劲了。我找了我们班好几个同学,他们都说我想多了,说今天就是4月8号,礼拜三。可我明明记得,昨天就是9月1日。】
他说到这里,声音低下去:【他们记的,跟我记的,对不上。】
纪川问他最后一个问题:【第一天的时候,你有没有注意到,什么特别的事?】
赵明亮愣了一下,像在回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【有。第一天早自习还没开始打铃的时候,后门进来过一个人。穿的灰衣服,不像学生,也不像老师,我以为是大扫除的师傅。他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,就走了。第二天他又来了,还是站了一会儿。第三天也是。我问他找谁,他不说话,就站在那儿看我。】
纪川问:【那个人长什么样?】
赵明亮摇头:【看不清。他站在背光的地方,脸是暗的。就一件灰衣服,旧的那种。】
纪川从空教室出来,周老师迎上来问怎么样。
纪川说:【他说的那些,我听着不像假的。今天麻烦您了,我先回去想想。】
周老师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【对了,你要是有空,劝劝他。这孩子再这么下去,在学校待不下去了。】
纪川应了一声,下楼。
走到教学楼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三楼。
三楼走廊尽头,高二三班的窗户开着。赵明亮站在窗边,也在看他。
纪川没回头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。
4月8日。
他出了校门,没有立刻走,站在马路对面,用烛火往学校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学校立在那儿,教学楼灰扑扑的,跟别的学校没什么两样。可纪川盯着三楼那排窗户看了一会儿,隐隐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说不上来。
他走回家,晚上把黑皮本子摊开,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写下来。写到赵明亮说的那个灰衣服的人时,笔停了一下。
【4月8日。城东实验中学。赵明亮说,今天已经是9月1日的第4天了。他说学校每天都在重复,连老师说话的语气都一样。他说第一天早自习,后门进来过一个穿灰衣服的人,看不清脸,每天都会在后门口站一会儿。我信他。存痕司查了学校,外面一切正常,可赵明亮说的事太具体了。】
写完,他合上本子,躺下。
第二天早上,纪川被手机吵醒了。
是闻人正。
电话一接通,闻人正的声音就传过来,比平时快:【城东实验中学,今天停课了。】
纪川一下坐起来:【停课?】
闻人正说:【高二三班的赵明亮,失踪了。昨天晚上没回家,他爸今早报了警。学校调了监控,最后拍到他,是昨天放学后,下午六点十七分,他一个人走进教学楼。之后再也没出来。】
纪川握着手机,心里一沉。
他想起昨天下午,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赵明亮站在三楼窗户边上,也在看他。
(第一百一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