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红烧肉,是纪川这段时间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。
周玉珍的手艺好,肉烧得烂,肥而不腻,还给他添了两回。她儿子在旁边一个劲儿夹菜:【小纪,你多吃点,你这几天为了我妈的事跑前跑后的,瘦了。】
【没瘦。】纪川说,【我本来就这样。】
周玉珍坐在对面,看着他笑:【小纪啊,姨跟你说,今早我下楼去买菜,走到楼道口心里还犯怵呢。结果一迈腿,楼道就是楼道,不长不短,拐两个弯就到底了。我这一路走,一路数,到了菜市场,愣是没走错一步。】
【那是好事。】纪川说。
【是好。】周玉珍说,【我在菜市场买了条鱼,又买了把芹菜,回来的时候还跟楼上的王姐聊了几句。搁以前我都不爱跟人搭话,怕人家看出我不对劲。】她顿了顿,眼圈有点红,【小纪,姨谢谢你。姨这心里,五十多年没这么松快过了。】
纪川低着头扒饭,鼻子有点酸,含糊地应了一声:【嗯。】
吃完饭,纪川告辞。周玉珍送到门口,拉着他的手,塞了一兜子水果:【拿着,路上吃。往后常来,姨给你做好吃的。】
纪川应了,拎着水果下楼。
走到二楼拐角,他停了一下。
前几天的夜里,周玉珍就是在这儿一遍一遍数台阶,数着数着就走回了五十年前的那个家。可今天,阳光从楼道的小窗户照进来,水泥台阶干干净净的,墙上刷着白灰,拐两个弯就是一楼的大门口。
楼道,真的变短了。
纪川下到一楼,她儿子追了出来,喊住他:【小纪,你等一下。】
纪川回头:【咋了?】
她儿子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,红绳上系着一把黄铜钥匙,递到他面前:【这个,我妈让我给你的。】
纪川一愣:【这不是……】
【我妈说,铁盒子她放回床头柜了。这把钥匙,她戴了两天,觉得搁你这儿更踏实。】她儿子说,【她说,钥匙你留着,往后平安里再有什么事,你拿着它就当是个信物。那栋楼的门,以后再也不会开了。】
纪川看着那把钥匙。阳光底下,黄铜的边角磨得圆圆的,泛着光。
他伸手接过来,握在手心里。钥匙是温的,像被人捂了很久。
【替我谢谢周姨。】他说。
【哎。】她儿子应了一声,转身跑回楼上去了。
纪川把钥匙收进口袋,走出楼道。
走到楼下,他看见挎菜篮的老太太正蹲在二栋门口,给那两棵月季松土。
老太太看见他,直起腰:【那孩子,好了?】
【好了。】纪川说。
老太太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又蹲下去继续松土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:【好了就好。她爸妈在天上看着呢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
他站在老槐树底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
四月的太阳明晃晃的。老槐树发了新芽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。树上的红布条垂着,一动不动。
纪川闭上眼,用烛火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的是七栋的虚影。
那栋楼还在,灰扑扑的,立在老槐树的位置上,像一张洗旧了的照片。楼道的窗户黑洞洞的,没有灯光。三楼的阳台上站着两个人影,一个高些,一个矮些,肩并着肩,朝三栋的方向望着。
三栋的阳台上,周玉珍正踮着脚,够着晾衣绳上的一件衣裳。
那两个影子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,高个子的影子抬手,像朝那边挥了挥。矮个子的影子也抬起手,一下一下挥了挥。
那栋灰扑扑的楼,连带着两个人影,一点一点淡了,散了,融进四月的阳光里。
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纪川睁开眼,风从脸上吹过,温的。
下午回到家,纪川刚把水果放下,王大凯就来了。
王大凯一进门就大呼小叫:【纪哥!听说你这两天在平安里办了个大案?楼道吃人那种?】
纪川把水果塞进冰箱:【没你说的那么邪乎。】
【咋没有!】王大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抓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,【我妈买菜回来都说了,说平安里三栋那老太太,前阵子天天在楼道里转悠,说楼道走不完,把家里人都吓坏了。现在好了,天天下楼买菜,精神头比年轻人都足。】他竖起大拇指,【纪哥,你这波,是真夯!】
【夯什么夯。】纪川说。
【就夯!】王大凯说,【我跟你说,现在网上都这么夸人。厉害叫夯,拉胯叫拉。你这波操作,夯得没边了。】
纪川被他逗笑了:【行,夯。还有别的事没?】
【有。】王大凯咽下苹果,压低声音,【林小满她哥,让我给你带句话。】
纪川心里一动:【什么话?】
【他说,老槐树底下那东西你处理得挺干净,他替楼里那老太太谢谢你。】王大凯说,【他还说,让你小心点。那棵树底下惦记的人不少,你这回动了一手,有人会盯上你。】
纪川想起石板缝里那片枯槐树叶,沉默了一会儿:【你哥还说什么了?】
【没了。】王大凯说,【他就说这些,原话转给你。】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【哎,纪哥,你说林小满她哥到底是干啥的?我感觉他知道的可多了,比你还懂这些事。】
【不知道。】纪川说,【你别瞎打听。】
王大凯撇撇嘴:【行行行,不打听。】他掏出手机刷了会儿,忽然又冒出一句,【对了纪哥,你最近看抖音没?那个什么谁曾想的梗,都刷屏了。】
【没看。】纪川说。
【你这也太跟不上时代了。】王大凯摇头晃脑,【现在小孩儿说话都这样,谁曾想,随橙想。昨天我们班陈子涵写作文,开头就写,随橙想,我居然考及格了。把老师气得够呛。】他嘿嘿笑,【你猜老师咋回的?】
纪川问:【咋回的?】
【老师说,那咋了?及格了不也还是倒数。】王大凯笑得前仰后合,【把陈子涵噎得那叫一个结食。】
纪川也笑了:【你们一天天的,不干正事。】
【这叫紧跟潮流。】王大凯理直气壮,【那咋了?】
两人笑闹了一会儿,王大凯走了。
纪川把门关上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。
他坐在床边,想了一会儿林小满她哥的话。惦记的人不少。有人会盯上你。
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。
晚上吃完饭,纪川回屋躺了一会儿,睡不着,又爬起来,去了平安里。
夜里的小区一点声音都没有,路灯昏黄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纪川绕到二栋楼下,走到老槐树底下。
老槐树在夜里立着,红布条垂着。石板还是那块石板,压在树根底下。
纪川蹲下去,借着手机电筒的光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石板。
石板缝里干干净净的。早上那片枯槐树叶已经被他收走了。
可就在石板靠近树根的那条边沿上,他看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撬过石板边。没撬动,留下了这道印子。
纪川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。印子是新的,摸着还有点毛糙。
有人夜里来过。不是来看的,是来撬的。他没撬动,走了。
纪川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小区里没有人影,没有声音。
他把手电光熄了,站了一会儿,才往家走。
回到家,他把手机掏出来,给闻人正发了条消息:平安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板,被人撬过。
消息发出去,等了一会儿,闻人正回了一条:知道了。这几天别去动它。它还会再长,早晚有一天,得有人把它钓出来。到时候再说。
纪川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他刚把黑皮本子摊开,手机又响了。
是闻人正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条,是一份卷宗截图。
纪川点开。
报案人:城东实验中学,高二(三)班,学生,赵明亮。
报案内容:今天已经是9月1日的第3天了。每天都一样。早自习是英语,第一节课是数学,第二节课是历史。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。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字从来没变过。同学们都说他疯了,可我知道,我没有疯。有人把我们困在这一天里了。
纪川盯着最后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今天是4月7日。
那个学生说的是9月1日。
他掏出黑皮本子,翻开新的一页,写:
【4月7日夜。平安里的楼道平了。周姨好了,她爸妈走了。可新案子来了。城东实验中学,有个学生说,今天已经是9月1日的第3天了。可今天明明是4月7日。9月1日,怎么会跑到4月来?】
他合上本子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夜色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(第一百一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