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临江站出来,纪川没回家,拐去了平安里。
他去找挎菜篮的老太太。门后头是什么,他自己也不知道,得先弄清楚。
老太太住在二栋一楼,门前种着两棵月季。纪川敲了门,她探出半个头,看见是他,脸色变了变:【又是你?】
【奶奶,我问几句。周姨她快不行了。】
老太太的手在门框上顿住了,看了他很久,把门打开了:【进来说吧。】
屋里收拾得干净。老太太给他倒了杯水,坐在对面,半天没说话。
【七栋塌的那天晚上,您在吗?】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:【在。那时候我住二栋,就在七栋边上。那天晚上我听见动静跑出去看,楼已经裂了,从上往下裂,灰土往下掉,人都在往外跑。】
【周姨她爸妈呢?】
老太太的手攥着衣角:【她家住在二楼拐角,第二个门。楼裂的时候,她爸把她从窗户里递出来,让我接住。】
纪川的心猛地一沉。
【窗户在二楼,小,小孩能钻出来。她爸把她举起来,从窗户里递给我。她妈在后面推。】老太太的声音抖了,【她妈喊的是……接住她。别让她摔着。】
纪川的喉咙堵住了。
【然后楼就塌了。】老太太说,【我抱着她往后退。那楼从中间塌下去,灰扬起来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等灰散了,她家那个窗户就没了。】
【她爸妈……】
【没出来。一个都没出来。】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【那楼为啥塌?】纪川问,【真像说的那样,地基不行?】
老太太摇摇头:【地基不行,那是后来才有的说法。】她停了一下,【我只记得,塌之前那几天,有人在那栋楼底下挖过东西。半夜挖的,动静不小。挖了几天,楼就塌了。】
纪川心里一紧。
七栋塌之前,有人半夜挖东西。挖了几天,楼就塌了。
【周姨她知道这个吗?】
【那天晚上她五六岁,吓懵了。后来被亲戚接走,搬到城西。没人跟她提过。她自己也不愿意想,一提就发呆。】
纪川走出老太太家,天已经全黑了。还没挪步,手机响了。是周玉珍的儿子。
【小纪!我妈醒了!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那个铁盒子,正在拿东西撬锁!我拦不住她!】
纪川跑到三栋,冲上楼。周玉珍坐在床边,抱着铁盒子,拿改锥一下一下撬锁,嘴里念叨着:【……钥匙……我要回去……】
【周姨!】纪川蹲在她面前,【您爸妈不在屋里头了。七栋塌的那天晚上,他们把您从窗户里递出来了。您爸举您,您妈在后面推。他们让楼下的人接住您。然后楼就塌了。】
周玉珍的手顿住了,眼睛一点一点睁大。
【您爸妈没有不要您。他们是用命把您送出来的。您回去了,他们那条命就白给了。】
周玉珍看着他,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铁盒子。过了很久,她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:【……接住她。我妈喊的是,接住她。】
她抱着铁盒子,呜呜地哭起来。
【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跑出来的。我一直以为爸妈还在屋里头,是我忘了带钥匙……我怕他们怪我……】
【周姨,您爸妈不会怪您。】纪川拍着她的后背,【您是他们拿命换来的。】
周玉珍哭了一会儿,收了声。她抬头看着纪川:【……小纪,我能不能把钥匙留着?我不回去。就当个念想。】
【能。您记着他们,他们就在您心里头。】
周玉珍把铁盒子抱在怀里。她儿子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,用口型说:谢谢。
纪川胸口猛地一凉。
冰凉的,一直凉到骨头里。
他站起来,看向窗外。平安里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老槐树的方向。
【周姨,您在家待着,别出门!】纪川喊了一声,转身往外跑。
他跑到楼下,看见老槐树在月光底下一下一下抖着。树根底下那片土拱起来一个包。那一下一下的拖东西声,从地底下传上来,又急又重,像一扇门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撞着。
纪川摸出黑皮本子,飞快地写:
【4月6日夜。周姨放下了,七栋的壳松了。石板底下那个东西在往上顶。七栋塌之前,有人半夜在楼底下挖过东西,挖了几天,楼就塌了。】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闻人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站在老槐树底下,看着那片拱起来的土。
【师傅。】
【它要出来了。】闻人正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那片土,【它饿的是记,不是人。周玉珍放下了,它断了那口吃的,就得出来找别的。它要是爬进三栋,三栋就成了新的七栋。】
纪川的汗一下就下来了:【咋拦?】
闻人正用脚尖点了点石板的位置:【这石板镇的不是楼,是根。七栋底下长着一根蚀的根。当年有人挖穿了土层,蚀漏出来,楼才塌的。他闯了祸,埋了块石板镇住根,跑了。】
【那现在咋办?它都顶到石板了。】
【用壳钓它的根。】闻人正说,【根饿了会吃壳。你让壳往回缩,缩回根里,根吃饱了就缩回去了。】
【咋让它回去?】
闻人正看着他:【你从树底下挖出来过一样东西。】
纪川想起来了。老槐树照片。
他掏出照片递给闻人正。闻人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:【这是壳的脸。当年那个人拍的。他把照片埋在树根底下,壳就以为自己还睡在照片里。你把它挖出来,壳就醒了。】
纪川心里一沉。
闻人正从兜里掏出一截红绳:【当年那个人,用照片镇壳,用石板镇根,用树镇这一片。三样东西是一个套。你动了一样,就得三样都归位。】他把红绳递过来,【照片是壳的脸,你把脸还给它,它就往回缩。】
【我去?】
【你去。壳认得你的记,知道你是来送东西的。我去,它知道我是来封它的,不上当。】
纪川定了定神。闻人正说:【掀开石板一角,把照片放进去,别松手。等它缩回去,用红绳绕石板三圈,打个结。结打好之前,不管底下有啥动静,别动。】
纪川走到石板边上,使劲一抬。石板纹丝不动。
【你忘了你自己有什么了。】闻人正说。
纪川明白了。他闭上眼睛,把手按在石板上。燃忆。烧掉一段记忆,换来一把力气。
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。第一次去临江站,在路口迷了路,问了个大爷,大爷给他指了路,还念叨一句:小伙子,临江站那地方,没事少去。
烧了吧。
那段记烧成灰,变成一股力气从胸口涌到手臂。他睁开眼,手一用力,石板被掀开一条缝。
缝底下黑洞洞的,一股凉气冒出来,带着土腥味。纪川把照片叠成四折,顺着缝塞了进去。
石板底下猛地一声闷响。然后是巨大的动静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。纪川感觉手底下的石板在抖,凉气顺着缝往外冒。
他咬着牙,死死按着石板。
【它缩回去了!】闻人正在身后喊,【别松手!等它缩到底!】
底下的动静越来越远,像是什么东西拖着一身重东西一层一层往下走。那一下一下的拖东西声传下去,终于听不见了。
土拱包一点一点平了。
纪川趴在石板上喘气。闻人正蹲下来:【结。快打结。】
纪川拿起红绳,绕着石板缠了三圈,打了个结。手抖得厉害,打了两次才打好。
结打好的那一瞬,老槐树静了。树上的红布条全垂了下去,一动不动。石板底下彻底安静了。
【那人是谁?当年挖根的。】纪川问。
【是个散修。】闻人正说,【蚀的根是值钱东西,有人拿它炼记,有人拿它养壳,有人拿它换钱。惦记的人不少。】他站起来,【你往后夜里别一个人来这儿。周玉珍那边,明天你去看一眼。她好了,这地方才算真平了。】
第二天一早,纪川去了平安里。
周玉珍的儿子开的门,脸上带笑:【小纪!我妈好了!今早她自己下的楼,买菜走了个来回,没迷路!回来还念叨,说楼道变短了。】
周玉珍坐在桌边择菜,看见他,冲他笑:【小纪来啦!中午留下吃饭,姨给你做红烧肉!】
她的眼神是清亮的。
纪川的鼻子有点酸,笑着应了一声。
他下楼路过老槐树。石板还是那块石板,压在树根底下。
他蹲下去看石板缝。缝里干干净净的。
他正要走,又停住了。
石板缝的边上,夹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。
是新的。昨天晚上封石板的时候,那里没有这片叶子。
纪川蹲下去,把叶子捡起来。叶子很干,一捏就碎。可它偏偏夹在石板缝里,夹得死死的。
有人,夜里来过。
(第一百一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