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赵爷爷扶着桌子,站起来,看着门口那个灰衣服的人影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有点抖:【老孙……】
门口的灰衣人没有动。
赵爷爷又往前走了一步:【是你吗?老孙?是你回来了?】
灰衣人站在门框边,还是没有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个沙哑的声音才又响起来:【老赵……我回来看看。看看你还记不记得我。】
赵爷爷的眼睛一下就红了:【我记着你呢!我怎么不记着你!你抽烟袋锅子,呛得直咳嗽,你冬天扫雪扫到校门口,你给锅炉房送开水,我都记着呢!】
灰衣人的影子晃了一下。
赵爷爷说:【你到底去哪儿了?你说句话呀!那年9月1号,你说开学,你等着看孩子们进门,怎么看着看着,人就不见了?】
灰衣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【我没走。我一直在学校。就是……没人看得见我了。】
赵爷爷愣住了:【啥?】
灰衣人抬起手,指了指纪川口袋的方向:【你拿着我的东西呢。】
纪川低头,掏出那张工作证。
灰衣人看着他手里的工作证,声音更低了些:【我还以为它丢了呢。你拿着它,我就能跟着你。你揣着它走多远,我就能跟多远。】
纪川捏着工作证,问:【孙师傅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您还记得去年9月1号那天发生了什么吗?】
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【我记得。那天早上,我站在校门口,等着孩子们进门。我数着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数到三百二十一个的时候,上课铃响了。】
他说:【三百二十一个学生,没有一个喊我孙师傅。】
纪川心里一紧。
灰衣人又说:【往年不是这样的。往年,孩子们进校门,都会喊一声,孙师傅早。可那天,没人喊。一个都没有。我寻思着,是不是我记错了?我就想,等着吧,明天他们就会喊了。可第二天,我再去校门口,发现没人看得见我了。】
赵爷爷问:【那……那你怎么不来找我?你不是知道我家在哪儿吗?】
灰衣人说:【我来过。我到过你家门口。可我站了一天,也没敢敲门。我怕你也看不见我了。你要是也看不见我了,我就真没了。】
赵爷爷眼睛红红的,声音有点哑:【我能看见你。老孙,我能看见你!我记着你呢!你就在这儿,哪儿也别去!】
灰衣人的影子又晃了一下,像在摇头:【老赵,你不懂。你记着我没用。一个人记着,两个人记着,都挡不住我丢。我的记已经丢了一大半了。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快想不起来了。】
他说着,又看向纪川手里的工作证:【这张证上写着呢,我姓孙,叫孙德顺。可我现在看着这名字,总觉得是别人的名字。我自己的名字,我快记不住了。】
纪川问:【那个灰衣服的人呢?】
灰衣人看着他:【哪个灰衣服的人?】
纪川说:【每天早自习站在后门口的那个灰衣人。我见过他,在天台上,在教室里。赵明亮也见过他。】
灰衣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【你说的是我。】
纪川摇头:【不是您。您站在我面前。我见过另一个,穿灰衣服的,看不清脸的。他每天站在后门口,像在等什么。他指过天台,指过天花板,还跟我说过话,让我记住这个日子。】
灰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赵爷爷赶紧问:【老孙,你说话呀!那到底是谁?】
灰衣人低下头,想了很久,才说:【那是我丢的记。】
纪川没听懂:【什么意思?】
灰衣人说:【人这一辈子,记的东西多了去了。记不住的,就丢了。丢了的记不会凭空没了,它就站在你旁边,跟着你走。你丢得越多,跟着你的就越多。跟着跟着,就成个影儿。】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袖子:【我现在……自己也是个影儿了。】
纪川看着他,忽然问:【您丢的,是什么记?】
灰衣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屋里的光,过了很久,才说:【我记不清了。我只记得,我丢了一个特别重要的记。那个记丢了之后,我就开始站不住脚了。白天站着站着,人就飘了。后来我想了个法子,我得抓住点什么。我抓住了9月1号。开学那天,孩子们会来,有人来,就有人记得。我抓住这一天,不让它过去,我就还在。】
纪川的心往下沉。
他明白了。
9月1日循环,不是谁设下的圈套,是孙德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他怕自己彻底消失,就把开学日定住了,让那一天永远重复。他不是想困住谁,他是想活下去。
可被他困住的人都被重置了,根本不记得9月1日重复。只有赵明亮,被蚀挑中,成了学校最后的记,忘不掉,也出不去。
赵爷爷在边上听着,急得直搓手:【那咋办?那咋办?老孙,你得放下啊!你放下这一天,你就……你就好哈的!】
灰衣人摇了摇头:【老赵,我要是放下这一天,我就没了。我丢的记太多,我只剩下这一天了。】
屋里安静下来。
纪川捏着那张工作证,开口:【孙师傅,您丢的那个记,是不是跟这个有关?】
灰衣人抬起头。
纪川把那张黑白照片举起来,指着照片右下角那个灰衣人:【您看这张照片。1988年,您第一天上班,跟赵爷爷合影。照片上多了一个人,穿灰衣服的。您当时说,齐了。您丢的那个记,是不是就是那时候开始丢的?】
灰衣人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难看,像哭:【齐了……对,齐了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那是我丢的第一个记。我把它丢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话不是我说齐的,是它替我说的。】
赵爷爷和赵明亮都没听懂,纪川却好像听懂了。
照片里那个灰衣人,是孙德顺丢的第一个记的具象。他丢了它,却以为齐了,以为那只是照片上的一个影子。
那个影子替他说话,替他站在后门口,替他指路,替他让纪川记住这个日子。
因为那个影子,就是孙德顺自己最想说的话:
有人记得我。
灰衣人站在门口,看着纪川,忽然说:【你信我。】
纪川说:【我信。】
灰衣人说:【那我求你一件事。】
纪川问:【什么事?】
灰衣人说:【让学校,重新记得我。】
纪川握着工作证,站在那儿,想起闻人正说过的话:锚钉在哪儿,哪儿就有出口。
他又想起赵明亮。
赵明亮是这所学校最后的记。他还记得一切,记得9月1日的每一天,记得孙德顺,记得灰衣人,记得纪川。
要是让赵明亮亲口喊孙德顺一声孙师傅呢?
最后一个记得学校的人,记住最后一个记得开学日的人。
那9月1日,是不是就能过去了?
纪川把工作证收进口袋,抬起头,看着门口的灰衣人,说:
【我知道了。孙师傅,您回学校等着。我去找一个人,让他来记您。】
灰衣人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过了很久,他朝屋里,朝赵爷爷的方向,弯了一下腰。
赵爷爷别过头去,抹了一把眼睛。
然后那个灰衣人转身,走出门口,灰扑扑的身影融进巷子里昏黄的光线里,一点一点不见了。
(第一百二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