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校后墙外,是一条窄巷子。
巷子一边是学校的红砖墙,另一边是一排老家属院,墙皮都掉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,电线在头顶拉得乱七八糟。地上有些积水,踩上去啪嗒啪嗒响。
纪川和赵明亮绕到后墙,找到了那道铁栅栏门。
铁栅栏门确实锁着,缠着一条旧铁链,锁头锈得发黑。可纪川伸手一拽,锁头连着半截链子就从栅栏上脱落下来,锈得太狠,早就咬不住了。
铁栅栏门一推,吱呀一声开了。
纪川侧身钻过去,赵明亮跟在他后面。
两个人站在巷子里,回头看了看。
学校还在,红砖墙还在,铁栅栏门还在身后半开着。
赵明亮愣愣地站着,又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看:【没……没走回来?】
纪川说:【没走回来。】
赵明亮站在原地,忽然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纪川站在旁边,没催他。
过了一会儿,赵明亮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,声音有点哑:【走。找我爷爷去。】
老家属院最里面,是栋两层的红砖小楼。一楼最东头那间,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,门框上贴着一副旧春联,字都白了。
赵明亮抬手敲门:【爷爷!爷爷!】
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瘦老头,头发全白了,背有点驼,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腿缠着胶布。他看见赵明亮,先是一愣,然后眼睛一瞪:【明明?!你咋回来了?今儿周六,学校补课,你不在学校,咋跑这儿来了?!你逃课了?!】
赵明亮赶紧说:【爷爷,我没逃学!我有正事!】
老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又看了看赵明亮身后的纪川:【这谁?】
纪川说:【赵爷爷,您好。我是市里来的,有点事想问问您。】
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,又把门帘掀了掀:【进来说吧。】
屋里不大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一张旧方桌,几把凳子,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暖水瓶,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,正咿咿呀呀地唱戏。
老头给纪川倒了杯水,坐回凳子上,说:【说吧,什么事?】
纪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工作证,放到桌上:【赵爷爷,您认识这个人吗?】
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工作证,整个人不动了。
他盯着那张工作证看了很久,久到收音机里的戏都换了一折,才迟缓地伸出手,把工作证拿起来,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他的手有点抖。
赵明亮凑过去:【爷爷,您认识他吗?他叫孙德顺,我们学校的门卫。】
老头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【认识。怎么不认识。老孙嘛。我跟他,一个屋里头睡过三年。】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【他不是门卫。他是传达室的。可传达室跟门卫,不都一回事嘛。反正,他看了一辈子门。】
老头放下工作证,说:【我跟老孙,是1988年一起来的学校。我是后勤的,管锅炉,他是传达室的。那时候学校还小,就一栋楼,一个操场。老孙这个人,实在,认死理,一辈子没成家,学校就是他的家。孩子们进进出出,都喊他孙师傅。他记性好,谁几年级几班,门儿清,比班主任都清楚。】
赵明亮问:【那他后来呢?咋就没了?】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【去年开学那天,9月1号。那天早上,我还碰见他了。天还没亮,五点多钟,我起来生炉子,看见他站在校门口,背着个手,看着学校。我喊他,老孙,大早上的站这儿干啥?他说,老赵,今天开学,我等着看孩子们进门。】
纪川心里一动:【然后呢?】
老头说:【然后我就去生炉子了。等我把炉子生着,出来一看,他还在那儿站着。再后来,学校里开始进人了,一个学生进门,两个学生进门,他都没说话。我后来听人说,那天他站到上课铃响才回去。再之后……就没见着他了。】
老头的声音有点干:【学校说他退休了。可我寻思着,退休了也得有个手续吧?也得跟老哥们儿打个招呼吧?我去传达室找他,屋里东西都还在,搪瓷缸子还在桌上,他常坐的那把椅子还在门口。可人没了。我问了好些人,都说没见着。再后来,学校翻新,传达室也拆了,他那些东西一样都没留下。】
他说到这儿,停住了。
屋里安静了。
老头又说:【我那时候就寻思,不对劲。一个人咋能说没就没呢?连张照片都没留下。我就到处找人问,问老孙去哪儿了。可你猜怎么着?问谁谁摇头。有几个人还反过来问我:谁?孙德顺?咱们学校有这个人吗?】
赵明亮的脸白了:【没人记得他了?】
老头点了点头:【就我记得。我记得他大冬天扫雪,扫到校门口,记得他给锅炉房送过开水,记得他抽烟袋锅子,呛得直咳嗽。我记得清清楚楚。可他们都不记得了。我当时就怕,怕我也忘了。我就把他记下来,写在纸上。可那张纸……后来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】
老头说着,站起身,走到里屋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铁盒子。
铁盒子很旧,边角都磨亮了。老头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些旧票据、几个纽扣,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。
黑白照片,边角发黄卷起。
照片上是两个穿工装的男人,站在学校门口,身后是一扇木头大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。左边那个年轻一些,咧嘴笑,是年轻时的老头。右边那个高一点,站得板板正正,双手垂在身前,笑得很拘谨。
是孙德顺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,写得工工整整:【1988年9月1日,第一天上工,跟老孙合个影。】
老头把照片递给纪川:【就这一张。老孙这辈子,就留下这一张照片。他走那天,我翻出来看了半天,心想着,好歹有人记住他了。可是你看,这照片上,除了我俩,还有一个人。】
纪川顺着老头的手指,看向照片。
照片的右下角,校门口那扇木头大门旁边,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灰衣服,半侧着身,脸是糊的,看不清五官。只能看出是个成年人的轮廓,站在门口,像在等人,又像在看着镜头。
纪川握着照片的手,收紧了。
那种灰。
他认得那种灰。
跟赵明亮说的灰衣人,跟天台上的灰衣人,一模一样。
老头说:【这人我不认识。拍照片那天,校门口就我跟老孙俩,没有第三个人。可洗出来一看,就有了这么个人。我当时还说,这是谁呀,站那儿抢镜头。老孙看了一眼,就笑了笑,说,齐了。齐了。我也不懂他说的啥意思。】
赵明亮看着照片,后背有点发凉:【爷爷,这个人……是不是就是那个灰衣服的人?】
老头没听明白:【啥灰衣服?明明你说啥?】
赵明亮正要解释,屋里忽然静了下来。
收音机还在唱戏,可声音像被隔了一层,变得又远又闷。
老头脸色一变,猛地抬头,看向门口:【谁?】
纪川也回头了。
门口,那块褪色的蓝布帘子,正被风掀起一角。
帘子外面,站着一个人影。
灰衣服。
那人站在门框边,背对着屋里的光,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五官。他就那么一动不动站着,没有进来,也没有离开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那个沙哑的、像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,响了起来:
【老赵……你还记得我。】
(第一百一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