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握着门把手，没有立刻推开。
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赵明亮正从楼梯口那边跑过来，跑得急，脸上全是汗。
赵明亮看见他站在一扇门前面，愣了一下，又往前走了两步，抬头看了看那扇门，脸色变了：【这扇门……我在这楼里走了四天了，从来没见这扇门。这楼里就四层，二楼走廊尽头是墙，根本没有门！】
纪川说：【我上回来的时候，这里也没有门。】
赵明亮咽了口唾沫：【那它咋会在这儿？】
纪川没答。他想起闻人正说的话：锚钉在哪儿，哪儿就有出口。还有灰衣人。
他说：【这门，是那个人引我来的。】
赵明亮张了张嘴：【你要进去？】
纪川点了点头：【你在这儿等我。要是听见我喊你，你就跑，跑出校门，别回头。】
赵明亮急了：【你一个人进去？万一……】
纪川已经把门推开了。
门没有锁，一推就开了，没有声音。
门后不是走廊。
纪川站在门口，看见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跟教学楼走廊一模一样，连墙皮掉落的纹路都一样。可走廊里空无一人，两侧的窗户全拉上了窗帘，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把整条走廊罩得又闷又沉。
走廊尽头，有一间教室亮着灯。
纪川走进去。
那间教室跟高二三班一模一样。桌椅的位置、黑板的样式、讲台的磨损，全都一样。
可教室里有人。
确切地说，教室里坐满了人，坐满了影像。
讲台上，一个老师正拿着英语课本讲课，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像隔着一层水：【……第三单元，今天我们先读一遍课文。大家跟我读。】
台下的学生们齐刷刷翻开课本，跟着读。每个人都在动，每个人的动作都流畅，可他们的脸是灰的，像旧照片洗印出来的颜色。
纪川站在教室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明白了。
这是9月1日那天。
那天早晨，这间教室里发生的事，被整个冻在这儿了，一遍一遍地重复。老师重复读课文，学生重复翻书，重复举手，重复回答。前排有个男生伸手够桌角的橡皮，够了几次都没够到，每次够到一半又缩回去，像一卷老胶片卡在同一个画面。后排两个女生交头接耳，说了什么听不清，可每次她们笑的角度都一样，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一样。像一个坏掉的钟，指针永远停在同一点。
纪川看了很久，觉得心里发冷。这些人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。在他们眼里，这是新的一天，崭新的9月1日。他们翻书、举手、说话、笑，认认真真过着同一天，却没有人知道。
他在教室里找了一圈，发现了那个空位。
最后一排靠窗。
赵明亮的位置。
影像里的其他学生都在，只有那个位置是空的。课桌上没有课本，没有笔袋，桌面上落了一层灰，像很久没人坐过。
可那层灰上，放着一张纸。
纸很旧，折了两折，边缘卷起来了。
纪川走过去，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画，像写作业一样认真。写的不是日期，不是课文，是一行字：
【9月1日，开学第一天。谁也没听见，天台上有人在说话。】
纪川把纸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的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又抬头看了看教室里重复的影像。
天台上，有人在说话。
谁？说了什么？
他刚要转身，发现讲台那边，那个正在讲课的影像老师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。所有学生也都停了，齐刷刷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教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纪川的后背一凉，他迟缓地转过头。
后门口，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服。
那人站在门框边，背对着走廊的光，脸整个埋在阴影里，看不清五官。他就那么一动不动站着，像赵明亮说的那样，看着教室里的人，也看着纪川。
纪川的心跳得厉害，他没有动，握着那张纸问：【你是谁？】
那人没有回答。
纪川又问：【赵明亮是你困进来的？9月1日是你弄的？】
那人还是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一点一点抬起手，指了指纪川手里的那张纸，又指了指教室的天花板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哑，像很久没说过话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：【记住这个日子。】
纪川问：【为什么？】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身影融进走廊灰蒙蒙的光里，眨眼就不见了。
纪川追出教室，走廊里空空的，只有窗帘在风里一下一下鼓起。他往前跑了两步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回头，那间教室的门已经关上了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光，又一点一点灭了。
再回头，走廊尽头多了一个出口。
他跨出去，脚下一空，像踩空了一级台阶。
等他站稳，发现自己站在现实的教学楼里。走廊里亮着正常的白灯，窗外是傍晚的天，楼下传来学校保安喊话的声音。
他站在二楼走廊，面前是一堵墙。
墙皮完好，没有门。
那扇门消失了。
纪川站在原地，攥着那张纸，愣了好一会儿，才想起来赵明亮。
他转身往楼梯口跑，跑到三楼，跑进高二三班。
教室里空荡荡的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，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。可赵明亮不在了。
纪川在教室里找了一圈，又跑到楼下，跑到校门口。保安看见他，喊：【哎，你怎么进来的？学校封了，不能进！你谁啊？】
纪川没理他，跑出校门，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
赵明亮没有出来。
他留在那个圈里了。
纪川掏出手机，屏幕亮着。
9月1日，周二。
他还是困着的。
他走回到家，把那张纸摊在桌上，凑着台灯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掏出黑皮本子，把今天的事写下来：
【我推开了那扇门。门后是冻住的9月1日，教室里全是那一天的影像，一遍一遍地重复。赵明亮的座位是空的，只有一张纸，纸上写着：9月1日，开学第一天。谁也没听见，天台上有人在说话。灰衣人出现了，他让我记住这个日子，然后门就关了，我回到了现实。赵明亮没出来，他还在圈里。天台……我明天得去天台看看。】
他写完，合上本子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闻人正。
他接起来，闻人正的声音有点沉：【学校那边，又出事了。今天傍晚，又有一个学生报案，说他同桌今天没来上学，可他同桌昨天还在。他班主任查了，班里的花名册上，从来没有这个人。】
纪川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，纸角在灯下卷着，上面那行字像烙进了他眼睛里。
天台上，有人在说话。
闻人正顿了顿，问：【你那边怎么样？】
纪川看着那张纸，过了很久，才说：【我在圈里。】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闻人正说：【你自己保重。别硬扛。】
纪川挂了电话，又看了一眼手机。
9月1日。
他熄了灯，躺下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他闭上眼之前，想起来灰衣人让他记住的那个日子。
9月1日。
开学第一天。
天台上，有人在说话。
（第一百一十七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