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纪川先去了忆社。
旧时光书店还没开门。他在门口蹲了二十分钟,店员才打着哈欠来开门,看见他,愣了一下,【这么早?黎姐还没来。】
【我等她。】纪川说。
【那你进来等吧。】店员把他让进门,又补了一句,【黎姐说了,你要来,先给你带句话。】
纪川抬头,【什么话?】
【她说,昨天下午,那个缺小指的又来了一趟,留了一句话给你。】店员回忆着,【他说:你放出来的,不是我。你那个周三锁的不是记忆,是钥匙。钥匙在衣柜里待久了,沾了锈,会自己开门。你还没被占住,因为你有锚。别慌。】
【就这些?】
【就这些。】店员说,【他说完就走了,也没说什么时候再来。】
纪川站在柜台前,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。
钥匙。锈。开门。
他想起那个【少年】说的话:【你把能看穿假记忆的本事,锁在了我身上。】
如果那个【少年】,就是【看穿假记忆】的本事本身,那它就是一把钥匙。钥匙沾了锈,自己开了门,跑了出来。
可它跑出来,为什么要装成【纪川】?
纪川从书店出来,骑车去学校。路上,他发现一个问题。
他记不清,自己刚才把电动车锁在哪儿了。
他明明记得,他骑车过来的,停在书店门口。可站在门口,他看着那排电动车,想不起来,哪一辆是他的。他挨个看了半天,才认出来,自己的车,车筐里放着一瓶没喝完的水。
他骑上车,往学校走。骑到一半,他捏住刹车。
这条路,不对。他刚才,在往西骑。可他学校,在东边。
他什么时候拐的弯?
纪川把车停在路边,手心全是汗。旁边有个早点摊在收桌子,碗筷碰得叮当响。他告诉自己:是走神了。他最近一直睡不好,走神很正常。
他重新调转车头,往学校骑。这一次,他一边骑,一边数路边的树,一棵、两棵、三棵,数着数着,就不乱了。
上午的课间,王大凯趴在桌上,一脸生无可恋,【我现在上学,学出了一身班味。】
【班味?】林小满问,【你不是学生吗?】
【学生也有班味。】王大凯说,【早自习晚自习,跟早九晚六没区别。我感觉我不是在上学,我是在上班,上的还是那种没有工资、还得倒贴学费的班。】
【那你辞职啊。】
【我辞职了,我爸就得上班供我。】王大凯深沉地说,【我这不是心疼我爸吗。】
纪川听着,觉得,王大凯这种人,活得太简单了。他的烦恼是【班味】,他的烦恼是【记不住单词】。而纪川的烦恼是:他分不清,刚才拐弯的那个【他】,到底是不是他自己。
下午第二节课,纪川趴在桌上,又走神了。
他觉得,自己手里,有什么东西。
他低头,发现自己左手,攥着一张纸。不是他的画。是一张草稿纸,上面写着几个字,是他的笔迹,但字迹很潦草。
【他下午五点,会去二院看孟迟。】
纪川盯着那几个字,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这不是他写的。他刚才明明在听课。这张纸,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里的?【他下午五点会去二院看孟迟】……这个【他】,是谁?是纪川自己?那个假我,在用他的手,写字?它想让他去二院?还是它想让他知道,它知道他会去二院?
纪川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揣进兜里。他抬头看了看教室,同学们都在低头做题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他觉得,自己身边的这个世界,隔了一层玻璃。他在里面,假我在外面,隔着玻璃,看着他。
放学后,纪川没去二院。
他去了301。
他要在天黑之前,把那把【钥匙】,重新锁回去。
他走进301,锁上门,站在衣柜前。他抿了抿嘴,拉开柜门。
校服还在。衣柜里,空空的。
纪川把校服抱出来,放在床上。他把手伸进衣柜,沿着柜壁摸了一圈。摸到最里面的角落里,有一道缝。
他用力一抠,木板松动,露出一个夹层。
夹层里,放着一把钥匙。黄铜的,跟他兜里那把301钥匙一模一样,但更旧,铜锈斑斑。
纪川把钥匙拿起来,翻过来看。
钥匙柄上,刻着一个字,字很小,他凑近了看。
【疑】。
纪川握着那把钥匙,愣在原地。
【疑】。怀疑的疑。
他那个周三,锁在衣柜夹层里的,是一把刻着【疑】字的铜钥匙。那个【少年】,是这把钥匙?【看穿假记忆】的本事,是【疑】?
纪川想起,那个【少年】说的话:【帮你分真假。你一个人,分不清。我分得清。】
怀疑,本来就是分辨真假的第一步。可怀疑太多,就会连真的也一起怀疑。
他那个周三,把自己【怀疑】的本事,锁起来了。因为他怀疑得太多,已经开始分不清,哪个是真的了。
可这把钥匙,现在,沾了锈,自己开了门。
纪川握着那把【疑】字钥匙,明白神秘人那句话了:【你还没被占住,因为你有锚。】
他的锚,是【妈妈接我放学】。是他相信是真的东西。
怀疑会侵蚀信任。但锚,能钉住怀疑。
纪川把【疑】字钥匙收进兜里,关上柜门,坐在床上,握着那幅六岁的画,一遍一遍地看。
雨点,竖着的线。伞。妈妈。比他大的头。
【我信这个。】他对自己说,【不管哪个我是假的,这段是真的。我记得那天,我把它画出来,我妈笑了半天。那天是真的。】
他握着画,一直坐到天黑。
黑暗里,他听见一个声音,从自己心里响起来。
【你锁我干什么?我是你的一部分。你没了怀疑,你连谁骗你都不知道。】
是那个假我的声音。
纪川握着钥匙,没动,【那你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?】
【提醒你。】那个声音说,【孟迟知道得比你多。你该去问他。我不是要害你,我是要帮你。你那个周三把我锁起来,是因为你怕自己怀疑过头,把真的一起怀疑了。可你现在,连假的和真的,都分不清了。】
【你要是真心的,】纪川说,【就不会在我手里写字。】
那个声音,沉默了。
好一会儿,它才说,【你试试看,没有我,你能撑多久。明天来查你的人,你信不信?】
纪川没回答。
他有点明白,为什么他那个周三,要把这把钥匙锁起来了。因为它说的每一句话,都有道理。有道理到你没法反驳。可它越有道理,就越让人不敢信。
手机亮了。梁肃的来电。
【纪川。】梁肃的声音很低,【你听我说,别打断。总部调了你那个周三到今天的定位记录。你有一半的时间,在移动,但移动方向是乱的,一会儿东,一会儿西,不像正常人走路。】
【总部怀疑,你被污染了。上面下了个通知,明天上午,会有人来检查你。】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【你记住,来的那个人,问你什么,你都别乱说。你就说,你这周一直在学校。剩下的,我来处理。】
电话挂了。
纪川坐在301的黑暗里,握着那把【疑】字钥匙,握着那幅画。
【验忆是什么?】他给梁肃发消息问。
【总部验你有没有被污染。】梁肃回,【主要看两样:你的记忆有没有外来痕迹,你的锚还在不在。你烧过两次记忆,痕迹很浅,我下午帮你抹平了。明天你只要不慌,就说你这周一直在学校。】
【要是他们发现我没说实话呢?】
梁肃隔了很久,回了一句:【那就说,是我让你说的。我扛着。】
纪川看着那行字,没再回。
假我,在他身体里。总部,要来查他。忆社,盯着他。梁肃,准备替他扛事。
他手里的东西,只有两样:一把生锈的钥匙,和一幅六岁的画。
他想:他那个周三,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今天?所以他锁了【疑】,存了【锚】,分了【看守】,留了【另一个自己】。
那个周三的他,到底看到了什么,才会把退路准备得这么全?
(第二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