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过得很快。
这周里,纪川把301收拾了一遍。他把那件旧校服叠好,放回衣柜隔板。公交卡揣进了自己兜里,天天揣着。他每天放学都去一趟旧时光书店,坐在二楼,喝一杯黎姐泡的茶。黎姐也不赶他,只是偶尔看他一眼,【学生不上晚自习,天天泡书店,你妈知道吗?】
【我妈以为我在学校。】纪川说。
【那你最好别让她知道。】黎姐说,【你妈要是知道你在查忆社,得把你这辈子的记忆都锁起来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
课间的时候,王大凯刷着手机,忽然一拍大腿,【我昨天刷到个视频,狗狗幼儿园打架实录,狗打架还分班,小班归小班,大班归大班,打完还有老师拉架。我比它们省心,我不打架。】
纪川听着他俩拌嘴,胸口那根绷了一周的弦,稍微松了一点。他想:再过两天,就是出院的日子。
二院44床,那天出院。
纪川请了半天假,一大早就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捧着杯豆浆,像个等号的。豆浆凉了,他没顾上喝。上午九点,胡建军来了。他特意换了件新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站在病房门口,有点手足无措。
44床的女人走出来。她穿着自己的衣服,脸色比住院时好了很多,看见胡建军,笑了一下,【你来了。】
【来了。】胡建军有点紧张,【今天天气好,我寻思着,接你回家,先去吃个饭,你看行不?】
【行。】
两个人站在走廊里,你看我,我看你,都笑了。纪川站在远处看着,心想:这案子,总算有个好结局。
然后,他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,从电梯里走出来,径直走向44床。
【王芳女士?】西装男人拿出一份文件,【我是忆社法律部的。】
他把文件翻开。
【您上周在忆社办理过存忆业务,按协议规定,出院后,您需要配合我们做一次记忆回访。您看,是现在跟我们去一趟,还是约个时间?】
纪川的眉头,拧了起来。
忆社的人,来了。而且,拿的是【协议】。这就是神秘人说的【有人来接她】。
44床的女人愣了一下,【存忆?我没办过什么存忆。】
【您签过字的。】西装男人把文件递到她面前,【您看,这是您的亲笔签名。】
纪川走过去,站在旁边,看了一眼那份文件。是一份【存忆服务协议】,落款处,有一个签名。
44床的女人看着那个签名,愣了几秒,【这不是我签的。】
【王女士,白纸黑字……】
【我签字的习惯,名字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点,要顿一下。】女人说,【你们这份文件上的签名,最后一笔是飘的。这不是我写的。】
西装男人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,又抬头看了看女人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,又不好发作。他合上文件,挤出个笑,【那可能,是系统登记错了。我回去核实一下。】
【你核实吧。】女人说,【核实清楚了,再来找我。】
西装男人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走到电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纪川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进了电梯。
【那人谁啊?】胡建军还有点懵,【什么存忆?】
【不知道。】女人说,【可能认错人了。走吧,去吃饭。】
胡建军拎着水果,高高兴兴地跟着她走了。走出医院大门,他停下来,从兜里掏出个东西,塞到女人手里:【这个,你先拿着。】
女人低头一看,是一把钥匙,拴着一根红绳。
【家里的钥匙。】胡建军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,【你回来住,得有个钥匙。我配了一把新的。】
女人捏着那把钥匙,指尖有点抖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【嗯】了一声,把钥匙攥在手心里。
纪川站在远处,看着那两个人走远,心想:这世上,能证明一个人是【真的】的,也许就是这样一把普普通通的钥匙。
可他站在走廊里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忆社的人,就这么走了?
他下午没走。他蹲在医院对面的小吃店里,隔着玻璃,看着医院大门。要了一碗面,动了两筷子,眼睛没离开过门口。直到傍晚,他看见胡建军和那个女人回来了,胡建军手里拎着菜,女人挎着他的胳膊,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医院,去办出院手续。
晚上七点,他们办完手续,拎着行李,从医院出来,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纪川骑上电动车,远远跟着。出租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。胡建军和女人下了车,走进单元楼。三楼的一扇窗户,亮起了灯。
纪川把电动车停在楼下,抬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。
暖黄的灯光,窗帘半拉着,能看见两个人影在屋里走动。一个在厨房忙活,一个坐在沙发上。
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纪川悄悄用了烛照,看向三楼那扇窗户。
然后,他的手,僵住了。
那个女人身上的记忆,变了。
上午出院时,她记忆里的【忆社】【存忆】【替代品】,还隐隐约约有点痕迹,像是愈合中的伤口。可现在,那些痕迹,全部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几段泛着【太新】光芒的记忆。太新了,新得像是今天刚【贴】上去的。
纪川站在楼下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后背发凉。
忆社的人,上午来,不是要带她走。是来【通知】她出院,然后在她出院前的某个瞬间,把她记忆里关于忆社的一切,全部抽掉了。抽掉的部分,还贴心地补上了新记忆填平,让她自己都察觉不到。
【王芳】不记得忆社了。不记得自己签过协议,不记得自己被人抽空过,不记得那个【替代品】,不记得纪川查过这个案子。
她只知道,她老公叫胡建军,她出院了,她回家了,她很幸福。
纪川骑在电动车上,看着那扇温暖的窗户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来了。上午那个西装男人,在电梯口回头那一眼,看的不只是文件。那个人在看纪川。他已经记住纪川了。
忆社的人,记性都很好。他们靠记忆吃饭。
胡建军的老婆,安全了。可忆社在她记忆里动过的手脚,他连证据都找不到。忆社敢在存痕司眼皮底下,把一个人的记忆当面团一样揉来揉去,说明忆社背后的人,根本不怕存痕司。
那忆社背后,站着的,是谁?
晚上十点,纪川回到家,躺在床上,脑子里还是那扇窗户。
手机亮了。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。
【你盯了一天,辛苦了。301见。】
纪川坐起来,盯着那行字。
301。又是301。
他回了一条,【你是谁?】
对方很快回了四个字。
【我是你。】
纪川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301里有一个【另一个我】。忆社里有一个缺小指的神秘人。笔记本上写着一个【长着一张他的脸的人】。现在,手机里又冒出来一个自称【我是你】的。
他的【自己】,是不是太多了点?
他下次去301,等他的,是哪一个?
纪川把手机扣在枕头边,闭上眼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有好几个声音在同时说话,每一个都说自己是纪川。
他不知道该信谁。他甚至不知道,该不该信自己。
(第二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