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纪川进教室，看见王大凯趴在桌上。纪川推了他一把：【咋了？】王大凯有气无力：【三中那栋教学楼，楼梯是木头的，走一步响一声，跟弹棉花似的。我昨个上去，退都打闪，差点没滚下来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他脑子里，全是昨晚临江站的事。
晚上，他如约到了临江站。梁肃在门口等他，表情有点严肃，【方处长在里面。总部档案科的副处长。他说，想跟你聊聊那个周三。】
纪川推门进去。办公室里，坐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穿着灰色的夹克，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导主任。他看见纪川，站起来，伸出手，【方恕。总部档案科。你坐。】
纪川坐下来。方恕没有寒暄，直接问，【那个周三，你在哪儿？】
【那个周三？】纪川说，【太久了，记不清。】
方恕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，【那个周三下午六点，你在二院，探视孟迟。六点四十，你从二院后门离开。七点，你在七中门口逗留了十来分钟。八点，你回了301。我说得对不对？】
纪川没说话。
【不是我记性好。】方恕说。
他把钢笔搁在桌上。
【是有人那个周三，把你在二院的那段监控，抹掉了。】
【抹掉？】
【二院后门，六点到七点，监控坏了一段。恰好，是你进出那一个小时。】方恕说，【总部查了，不是设备故障。是被人用权限，从内部删的。删监控的人，不想让总部看见你。为什么？】
【我不知道。】
【或者，】方恕盯着他，【你那个周三，看见过不该看见的东西。你好好想想，你那个周三，看见过什么？】
纪川胸口，翻了一下。他看见过的东西，很多。喂食者的脸，就在其中。但他不能说。他还没确认，总部的人是敌是友。
【我那个周三，就是去看了个病人。】他说。
方恕没再追问。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，翻开，推过来。
【我给你看点东西。】
文件上，是一份调档记录。时间：那个周三，夜里十一点。调档人：总部最高权限。调取的档案，两封：纪川母亲的。孟迟的。
【总部内部，有人那个周三夜里，用最高权限，调了你妈和孟迟的档案。】方恕说，【调档的人，不是我们档案科。我查了三天，查不到是谁。这个权限，整个总部，能用的人，不超过五个。】
纪川盯着那行调档记录，脑子转得飞快。
【你想想，】方恕说，【谁有权限，又需要，在那个周三夜里，同时调你妈和孟迟的档案？】
【你想说什么？】
【我想说，】方恕合上文件，【那个周三，有人在暗处，替你把监控抹了，又有人在暗处，调了你最亲的两个人的档案。第二天，你就开始忘事。你信这是巧合？】
纪川沉默了。
【我提醒你一句。】方恕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，【总部的水，比你想的深。你那个周三看见的东西，可能有人，不想让你想起来。你要是想起来了什么，随时找我。】
他递给纪川一张名片。名片上，只有一个手机号。
【我能信你吗？】纪川问。
方恕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【你那个周三，托我办过事。】
纪川一愣。
【你那个周三，来总部，办你妈的档案。】方恕说，【是我经手的。你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，说方处，要是哪天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，就把这句话告诉你。】
【什么话？】
方恕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，【你说，如果连你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了，那就说明，你做的事，是对的。】
纪川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方恕离开，反复嚼着那句话。
那个周三的他，到底，做了什么事？要提前给这么多人，留下这么多话？
他从临江站出来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在这之前，他先拐去了旧厂区。
仓库里，孟迟还没睡，靠着墙坐着，像是在等他。
【来了。】孟迟说，【陈知返说你今晚要过来。】
【我想存一样东西。】纪川说，【存到你那儿。】
孟迟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【你那个周三说过，你早晚会来存一样东西。存的时候，你把自己那段记忆，交给我。交完，你自己，就不记得了。】
【对。】
【你想清楚了？】
【想清楚了。】纪川说，【这段记忆，我不能自己拿着。我拿着，有人会顺着它找到你，找到老师。存你这儿，我忘了，他们也就找不到了。】
孟迟没有说话。他盘腿坐好，闭上眼，朝纪川伸出一只手，【来吧。】
纪川也闭上眼。他伸出手，握住孟迟的手，把那一段记忆，翻出来。那张脸。那辆车。那个【果然是你】的瞬间。他把它，一点一点地，从自己这里，推了过去。
孟迟的手，在黑暗里，攥紧了。仓库里那盏灯泡晃了一下。
【存好了。】过了很久，孟迟说，【你那段记忆，我替你记着了。你自己，会一点一点忘掉它。忘得干干净净。】
纪川睁开眼，果然，脑子里那张脸，已经模糊了。他记得自己想起过一张脸，可那张脸长什么样，他拼不起来了。
【忘了也好。】他轻声说，【忘了，才安全。】
他从仓库出来，夜风一吹，脑子清醒了不少。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，他摸出来，是神秘人发来的消息。
屏幕亮起来。通讯录翻到【X】那一栏，纪川的手指，停住了。
备注，变了。
他昨晚存的备注，是【X】。可现在，那个名字，变成了一个字。
【叔】。
纪川盯着那个字，愣住了。他没有改过备注。今天一天，他的手机都没离过手。
他点开那栏，看了很久。备注：叔。号码，还是那个号码。
他想起什么，翻到通话记录。最近一条，昨晚十一点，他给这个号码打过电话。通话时长：两秒。他没有打过这个电话。
纪川握着手机，站在路灯下，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个【叔】字。
那个周三的晚上，他坐在301里，改完这个备注，自己念了一遍：【叫叔，好认。】
好认。他怕自己哪天，把神秘人是谁，也忘了。所以，他提前把备注，改成了一个，就算忘了一切，也能凭本能认出来的称呼。
叔。
可他，没有叔叔。
纪川盯着那个字，在路灯下蹲下来，把手机屏幕，凑到眼前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：
【叔。】
他轻声念了一遍。
念完，他觉得，这个字，让他想起了一个人。一个，他已经很久，很久，没有想起过的人。
他爷爷的葬礼，去年冬天。
那天下了点雪。他妈站在墓园门口，送走最后一波客人。人散尽了，他跟着妈，站在雪地里，看着工作人员的铲子，一锹一锹，把土填进墓穴。
他转身要走的时候，看见墓园最里面，一棵松树后面，站着一个人。穿着黑色的大衣，没有上前，就远远地站着。等他回头，那人转身，走了。
后来他在家里那本老相册的夹层里，翻出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，他妈年轻的时候，站在一个男人身边。男人只拍进半个身子，脸被手指挡住了。照片背面，写着两个字。
【叫叔。】
纪川记得，他小时候，每年过年，他妈都会带他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那里住着一个人，他妈让他叫【叔】。他叫了。但他从来没看清过那个人的脸。每次去，那个人都背对着他，或者戴着帽子。
现在，他蹲在路灯下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【叔】字，全串起来了。
神秘人，见过他家的老相册。他知道纪川会把备注改成【叔】。因为，这个称呼，是纪川从小，就喊他的。
他一直在纪川身边。从纪川记事起，他就在。
只是纪川，从来不知道他是谁。
（第三十二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