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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别走上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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蚀骨铭心

作者:三更烛火照加班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43.9万字

第108章 别走上去

书名:蚀骨铭心 作者:三更烛火照加班 字数:4.0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16:53:53

纪川一整天都在想那棵树。

上午第三节英语课,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,圈外画了棵树。王大凯凑过来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问:【你画的是啥,蘑菇开会?】

【树。】

【我知道是树,画这么丑。】王大凯说,【你那个案子,今天去吗?】

【放学去。】

【林小满她哥说的话,听着是有点邪乎。他一个天天照镜子的人,突然让你看树,那树肯定有问题。】

纪川没接话,把草稿纸叠起来,塞进笔袋。

放学铃一响,他背着书包往外走。王大凯在身后喊:【完事了给我发个消息,别又半夜了才回我。】

【知道了。】

城东平安里小区,老城区边上。六栋八几年的老楼,外墙漆一块一块往下掉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

纪川站在小区门口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棵老槐树。

树长在一栋和二栋之间的空地上,比六层楼还高。这个季节树叶刚抽出来,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,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。树身上缠着几圈红布条,褪了色,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。

传达室大爷在门口乘凉,看见他背着书包往里走,喊了一声:【哎,学生,你找谁?】

【三栋二单元的周姨。】

【周玉珍啊。她家在三栋三楼。你是她家亲戚?】

【表侄子。我妈让我来看看她。】

大爷挥了挥手:【去吧,三栋在最里面。】

纪川谢过大爷,没急着去三栋,先在老槐树底下转了一圈。

树根盘在外面,靠二栋那一面的树根底下,土的颜色暗一些,也松一些,像是被人翻动过,又用脚踩平了。

他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那片土。

凉的。不是普通土的那种凉,是阴凉,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把温度吸走了。

他闭眼,让烛火亮起来。

烛照之下,老槐树在他眼里变了样子。树身上挂满了细密的灰线,一根一根从树根底下伸出来,沿着树干往上爬,缠在枝桠上,密密麻麻。

纪川见过这种灰线。他爸教过他,写人织网,网上的线就是人跟人之间的记。可织网的线是亮的,是活的,有人记得你,线就发光。这棵树上的灰线是暗的,一根一根垂着,死气沉沉。那些暗线一头埋进树根,一头散开,没个着落。爸说过,织网是把人跟人系在一起。这棵树不一样,它是把东西往外漏。

他顺着最粗的一根灰线往树根底下看。灰线的源头,埋在那片松土下面。

他伸手去拨土。

土很松,没费什么劲就拨开了一层。底下露出一角东西,泛黄。他往外拉了拉,看清了。

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旧得厉害,边角都毛了,发黄发脆。照片上拍的是一个楼道:灰扑扑的墙,水泥楼梯往上拐着,看不到头。楼道里没有灯,黑沉沉的。楼梯扶手上积着厚灰。

照片里的楼道,纪川不认识。可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那楼道跟他昨天在平安里三栋楼下看见的那个楼道口,有点像。又不太像。说不上哪里不对,就是觉得像。

他翻过照片,背面有字。钢笔写的,墨水洇开了,歪歪扭扭两行:

别走上去。

上去就下不来了。

纪川盯着这两行字,蹲在树底下,半天没动。

他胸口一凉。

平安扣。凉了。

他站起来,回头去看三栋的楼道口。下午的光线里,那个黑漆漆的楼道口闭着,像一张嘴。

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。平安扣的凉意一点一点退下去,又变回温的。

他又蹲下去,想把照片整个挖出来。手指刚碰到土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
【哎,你干啥呢?】

一个挎菜篮的老太太,穿着碎花褂子,头发花白,站在二栋拐角的地方看着他:【你是哪家的?在那棵树底下刨啥呢?】

【我找周姨,顺路看看这树。】纪川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【看树?】老太太嘀咕,【你要找周玉珍,她这会儿在家。你赶紧去吧,别在这树底下站着。这树底下,不吉利。】

【咋不吉利了?】

老太太张了张嘴又闭上,最后摆摆手:【说不清楚。老人都知道,这树底下埋着东西。早年间有人刨过,刨到半夜,第二天就搬走了。你一个小孩子家的,别在这晃荡。】

说完,她挎着菜篮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纪川把照片贴在胸口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点旧纸的脆。

他往三栋走去。走到楼道口,他没急着进。梁肃说过,这种把人关在循环里的,先看,别急着进。

他站在楼道口外抬头往上看。楼道里黑洞洞的,声控灯没亮。有人从上一层走过,脚步声一下一下,走到一半就没了。纪川数着,走到三楼就没动静了。他心里记了一笔:这楼里的脚步声,到三楼就断。

三楼东边那扇窗户拉着窗帘,那是周玉珍家。

平安扣在他胸口,温的。

他在楼道口站了几秒,还是上去了。梁肃说先看不进,说的是楼道。他还没打算进楼道,他想先见见周玉珍。

三楼东边那扇门,漆掉了大半,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边角卷起来,风一吹扑棱棱地响。

他敲了敲门。

门没开。他又敲了两下:【周姨,我是社区那边介绍的,来看看你。】

过了十几秒,门开了一条缝。门缝里露出半张脸,头发花白,脸瘦,眼窝底下青黑一片,像是好几晚没睡好。她上下打量纪川,声音哑哑的:【社区?我没报过社区。我报的是……】

她说到一半停住了。

纪川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是什么。她报的是那个只在特定人嘴里传的名字。报案的时候,存痕司的分类科会登记,然后通知属地,再安排人上门。老太太大概没想到,来的会是个穿校服的半大孩子。

【我在临江站帮忙。梁站长让我来看看你。】

老太太盯了他好一会儿,终于把门拉开了:【进来吧。】

屋里不大,收拾得干净。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,旁边放着一袋没拆的挂面。沙发垫子压出一道深印子,像是有人在那儿坐了很久。

周玉珍让他坐下,自己站在茶几边上,两只手来回搓:【你们那个站,是真管这事儿的?】

【管的。您把那天的事再跟我说一遍,越细越好。】

周玉珍定了定神,开始讲。

【那天我买菜回来,就那天,三月三十。我提着菜篮子进楼道上楼。我家在三楼,我再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了,闭着眼都能摸上去。可那天,我走到二楼半那个拐角,就觉得不对。】

【哪儿不对?】

【我说不上来。那截楼梯好像比平时长。我天天走,多少级台阶脚底下都有数。那天我走完了平时该到二楼的台阶数,抬眼一看,还在二楼半。】

纪川心里记下:楼梯变长。空间不对。

【后来呢?】

【后来我又往上走,数着数着到了三层。我看见我家那扇门了,福字,就是门上这张。我拿钥匙开,插进去了,拧不动。钥匙是对的,门也是对的,可它就不开。我喊,我说老周你开门,我回来了。没人应。】

【您当时,屋里有人吗?】

【没有。那天就我一个人。我儿子在单位。】周玉珍说,【我喊了两声没人应,就使劲拧。这时候,我听见楼上传下来一个声儿。】

纪川坐直了:【什么声?】

【拖东西的声儿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像是谁在楼上拖着什么沉东西走,从这头拖到那头,再拖回来。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,谁家什么动静我都听得出来。可那个声儿,我从来没听过。】

【您当时数到第几层了?】

【数不清了。三栋一共五层,我都知道。可那天我数着数着,早该到顶了,一抬头,楼梯还在往上,看不见头。那声儿就从那上头,一下一下传下来。】

纪川没说话。

【我吓坏了,钥匙也不要了,往下跑。可我往下跑,跑了一层,抬眼一看,还是我家那扇门。福字,卷边的福字,就在我眼前。我又往下跑,跑了一层,再抬眼,还是它。】她攥着自己的衣角,【我就那么跑,跑了一小时。上不去,下不来,哪儿都是我家那扇门。后来我儿子下班回来,在楼下喊我,我一听是他的声儿,就顺着声儿摸,摸到二楼,我儿子一把拉住我,说妈你咋在这儿站着。我回头一看,我才到二楼。我儿子说,他上来的时候,我就站在二楼那个拐角,眼睛直的,菜都蔫了。】

【您儿子当时,一眼就看见您了?】

【他说他就那么走上来的,几分钟,一点事没有。】周玉珍看着他,眼里全是后怕,【他走得上去,我走不上去。】
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:【周姨,您看看这个。】

周玉珍接过照片,眯着眼看了半天:【这是谁拍的?】

【您认识这楼道吗?】

【这楼道……】她的手突然顿住了,抬头看了纪川一眼,又低头看照片,声音变了,【这不是我们三栋的楼道。我们三栋的楼道,楼梯拐角有个窗,采光好。这照片里的楼道,黑洞洞的,没窗。】

【那您见过这个楼道吗?】

周玉珍没马上答。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纪川以为她不打算说了。她才开口,声音压得低:【我小时候,这片儿,不是六栋楼。】

【那是几栋?】

【七栋。】周玉珍说,【最早这片儿是七栋楼。中间那棵老槐树,你看见了吧。老槐树那个位置,以前是栋楼,七栋。我五六岁那会儿,七栋就拆了。说是地基不行,要塌。】

【拆的时候出过事吗?】

周玉珍张了张嘴又闭上。她把照片还给纪川,像是那照片烫手:【记不清了。那时候太小。我就记得,七栋拆完之后,那片地上栽了那棵槐树。树栽下去那几天,有人看见半夜总有人在树底下站着,天亮了就不见了。】

她顿了顿:【后来我搬进三栋,住了二十多年,从来没人跟我提过七栋。我刚刚看见这照片,才想起来,原来这片儿以前是有个七栋的。】

纪川把照片收好:【您那次被困,就三月三十号那天?】

【就那天。以前从来没这样过。那天之前我还觉得我记性好得很,这片儿六栋楼谁家养狗谁家养猫我全知道。可那天之后,我越想越觉得,我好像忘了不少东西。】

【比如呢?】

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,摇摇头:【想不起来了。就这一个感觉,忘了东西,可忘了啥,死活想不起来。】

纪川从周玉珍家出来,已经是傍晚了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黑漆漆的。他站在三楼楼梯口往下看,什么异样都没有。

他掏出手机想给王大凯回消息。低头的一瞬间,他扫了一眼台阶。

他开始数。

从三楼到二楼,十二级。二楼到一楼,十二级。

他数了两遍,都是十二级。

纪川站在一楼楼道口,回头看着那截楼梯,心里那股不对劲又翻上来了。

他刚才上楼的时候,数着台阶上去的。一楼到二楼那截,他数的是十一级。

上楼十一级,下楼十二级。

楼,多了一级台阶。

他站在原地,楼道口的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摸了摸胸口,平安扣温温的,没凉。

他掏出本子,借着楼道口最后一点天光写了一行字:

【4月2日。周玉珍困在楼道里一小时。楼梯会变长,上楼十一级,下楼十二级。老槐树底下以前是七栋,拆了,栽了树。照片里的楼道没有窗。照片背面写着:别走上去。上去就下不来了。】

他合上本子,坐车回家。路上,他一直在想那张照片背面的字。

别走上去。上去就下不来了。

可照片里那个楼道,和这栋楼的楼道长得那么像。像到照片里的楼道,就是这栋楼把窗户拆了的样子。

(第一百零八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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