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一早就到了临江站。
梁肃在办公室等他,桌上泡着茶,茶缸子边上还搁着半块吃剩的饼。看见纪川进来,梁肃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坐:【来了。歇够了?】
【歇够了。】纪川坐下,【案子呢?】
梁肃没急着说话,把抽屉拉开,抽出两张纸,放在桌上推过去。
纪川拿起来看。
第一张是报案记录,手写的,字迹潦草。报案的叫周玉珍,女,五十八岁,住城东平安里小区三栋二单元。报案内容只有一句话:楼道走不出去,上上下下一个小时,又回到自己家门口。
第二张是存痕司的调度单,分类科批的,上头盖着红章,定级C级。处置意见一栏写着:疑似迷相,建议临江站派员核实。
纪川的目光,在疑似迷相那四个字上多停了一会儿。
存痕司给这种东西起过名字。他在金桂小区见过两回,把人关进循环里出不来的那种,原来归在一个迷字底下。
他不知道这名字底下还有什么讲究,但他记住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角上那个红章。报案日期是前天,章是昨天盖的。按规矩,分类科从收案到批单,走流程要三天。这张单子,两天就到了他手里。
快了一天。
他没问。问了,梁肃也未必说。
纪川把两张纸放下:【三栋二单元。周玉珍。】
【嗯。】梁肃端起茶缸喝了一口,【平安里小区,老小区了,九几年盖的,六层楼,没电梯。三栋二单元,就是她家那个单元。】
【她怎么发现的?】
【她说她那天下午出去买菜,回来上楼,数着楼层走,一楼上二楼,二楼上三楼,三楼往上……她说她走到一个拐角,感觉不对劲,那拐角她好像走过。她又往上走了一层,结果一抬头,看见自己家门牌号。】梁肃说,【她以为自己数错了,又下去,再上来,还是走到自己家门口。来回绕了一个小时,出不去,也上不到顶。】
纪川想了想:【五层楼,一共几个拐角,她应该门清。】
【对。住了二十年的人,天天上下楼,哪层该有消防栓,哪层窗户缺块玻璃,她比谁都清楚。她说那天她什么都认得,就是走不出去。楼道还是那个楼道,可她就是到不了头。】梁肃顿了一下,【后来她实在没法子,站在门口给儿子打了电话。她儿子从楼下上来,噔噔噔五分钟就上了楼,在自家门口找到了她。】
纪川抬起头:【她儿子走得出去?】
【走得出去。】梁肃说,【她儿子说她当时站在门口,脸色煞白,手里拎着菜,菜都蔫了。她儿子把她拉下楼,她回头看那楼道,又不敢回去拿钥匙,最后是儿子上去开的门。】
纪川没说话,心里把这事翻来覆去过了两遍。
楼道还是那个楼道。她认得一切,就是走不出去。她儿子却能一口气上到自家门口。
他想起了金桂小区203那个老太太。每天六点,对着一把空椅子说话。闻人正说,把自己关进记忆循环的那种,蚀只是顺着门缝往里钻。
这老太太是不是也被关进去了?被关在自己家门口?
【分类科批的是C级。】梁肃说,【按理说,这种案子轮不到你。你刚转正,手底下还没接过正式任务。但我想了想,还是给你了。】
纪川看着他。
【你在金桂小区干了三天,三个案例,办得不错。】梁肃说,【这种把人关在循环里的,你见过两回了,知道轻重。再说……】他顿了顿,【我这儿人手也紧,正经能下现场的,没几个。】
纪川问:【这案子我什么时候去?】
【今天就去。】梁肃说,【先看看,别急着进。楼道有问题,你就站外面看,看清楚再动。头一回接正式任务,稳着点。】
【嗯。】
梁肃收起报案记录,又说:【还有件事,顺带跟你说一声。忆社那边报上来,最近来当碎记忆的普通人,一下多了起来。不是一个两个。】
纪川问:【他们当什么?】
【当碎的。】梁肃说,【一段一段,不值钱的那种。跟人吵架丢了的半段,忘了初恋长啥样的那页。以前这种,一年也碰不上几个。这个月,柜台排上队了。】
他把茶缸子端起来,又放下:【有人在散灰。你下现场,睁只眼。】
纪川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【还有。】梁肃看着他,【闻人正跟你说的那个规矩,你记着:困住的人是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,蚀只是顺门缝钻。你只能递绳子,不能替人爬出来。你要进去,先想清楚,你是去递绳子的,不是去替她爬的。】
纪川把两张纸折好,装进口袋:【我懂。】
梁肃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【案子归案子。你自己那个事,我也听说了。】
纪川一愣:【我哪个事?】
【转正那天的事。】梁肃说,【你昨天跟闻人正说,你记不清邵主任的脸了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【这案子你要办,你自己的记也得看着。】梁肃说,【我不拦你接案子,可你要是发现自己哪儿又开始空了,先回来找我,别硬扛。你现在的记,比案子金贵。】
纪川心里一暖,点点头:【知道了,叔。】
出了临江站,下楼,楼梯拐角蹲着个人。
老散。
他手里夹着烟,烟没点。可他指缝里,有一缕灰烟,顺着指节往外爬。上次在教室里,那点灰烟淡得像吐出来的烟。今天这一缕,颜色深了,贴在他手背上,不散。
老散看见纪川,把手攥上,灰烟没了。
【新编号?】老散问。
纪川嗯了一声,把胸牌亮了一下。
老散点点头,没夸,也没拦。他往楼上走,擦肩而过的时候,留了一句:【017。记住这个数。比记住你自己管用。】
纪川站在楼梯口,回头看。老散上楼的背影,肩比上次塌了一点。那只攥过灰烟的手,插在兜里。
上次他是来考他的。这次他是路过。可那缕灰烟,比上回重了。
纪川没急着去平安里。他先坐了两站公交,绕到金桂小区门口转了一圈。
三号楼102的窗台上,那几盆花还绿着。二号楼203的窗帘,今天拉开了一半,能看见屋里有人影走动。
他给闻人正发了条消息:【师傅,金桂小区102和203,后来怎么办?】
闻人正回得慢,过了四五分钟才来:【102那个老头,人还困在屋里出不来,家里没一个人记得他。这个无解,存痕司只能定期去看,维持他最后一口气不散。203那个老太太,灰影淡了,循环还在,她自己走不出来,也不肯走出来。挂着,观察。】
纪川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【这俩案子,你办不了。】闻人正又补了一句,【有些牢,人自己不愿意出来,外人撬不动。你只要知道,他们还活着,还有人记得他们存在,就够了。】
纪川回:【好。】
他收起手机,往东去。
平安里小区在城东,过了两条街,拐进一条窄巷子,小区大门就在巷子尽头。铁门锈迹斑斑,门口挂着个牌子:平安里小区。字都褪了色。
公交车靠站,后排下来个穿深色夹克的。
纪川余光扫到。侧脸他没看清,那人下车就走,没回头。跟昨天在金桂对面那个,像是同一个人。
他没追。追上去,他也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纪川在小区门口站定,没进去。
他就站在大门外,远远看着三栋楼。
三栋楼,灰扑扑的,六层,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。三栋是中间那栋,二单元的楼道口黑漆漆的,像一个张着的嘴。
大白天的,楼道口居然没亮灯。
纪川摸了摸胸口的胸牌,又摸了摸平安扣。
平安扣,凉的。
纪川心头一跳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平安扣。昨天晚上还是温的,白动过一回,又缩回去了,后来一直温着。现在,凉了。
是平安里这个楼道的关系,还是白又动了?
他站在原地,又摸了摸。平安扣贴着掌心,一点一点,又暖回来。
凉的只有那一瞬。
纪川把手放下来,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楼道口。
他想起昨夜,白在本子上写的那行字:【你越觉得安稳,我吃得越快。】
今天,他接案子了。他以为自己的记能稳住了。
可平安扣刚才凉了一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,隔着很远,往这个楼道看了一眼。
也往他看了一眼。
纪川脚底下钉住,没再往里走。他记住梁肃的话:先看,别急着进。
他掏出手机,拍了张三栋的照片,又记下单元门的朝向,然后坐车回了家。
晚上,纪川坐在书桌前,翻开本子。
他想了想,写:
【4月1日。接了个案子。城东平安里小区三栋二单元,周玉珍,楼道走不出去,C级,疑似迷相。】
他停了一下,又写:
【平安扣在楼道门口凉了一下。】
写完这句,他盯着字看了一会儿。
页脚没有回字。
白今天没写字。
可纪川知道,它不用写字。它只要在他记里,动一下念头,他的平安扣就会凉。
他合上本子。
手机响了,王大凯发来的:【听说你接了个案子,要跑城东那个小区?你可得小心点,那楼听着就邪乎,你可别被吓尿了。】
纪川回:【谁跟你说的?】
王大凯回,【林小满说的。她说她哥说,城东平安里那栋楼,以前死过人。】
纪川盯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死过人。
他想起白天,站在平安里小区门口,那个黑漆漆的楼道口。
梁肃给的报案记录里,没有写过死人。
他回:【你哥还说什么了?】
王大凯过了一会儿才回:【他让你进去之前,先看看楼底下那棵老槐树。他说,树底下埋着的东西,比楼道里那个,更值钱。】
纪川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
夜色里,他想起那个楼道口,又想起林小满她哥,那个半白的、天天照镜子的人。
他走到窗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楼下黑黢黢的,那棵树的影子压在墙根。他这才觉得,这个案子,可能没有梁肃说的那么简单。
(第一百零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