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转正后的第一天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早自习,数学课,课间操。唯一不同的是,他胸口别着的东西从平安扣变成了平安扣加一枚胸牌。
胸牌是灰蓝底的,正面印着存痕司的标,下方一行小字:铭记者·017。
他本来想收起来。太显眼了。可早上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就戴上了,进了校门又觉得别扭,想摘,手刚碰到胸牌,又停住了。
算了。戴着吧。
王大凯一眼就看见了。课间他凑过来,压低声音:【你戴的这是个啥?单位发的?上头写的017?】
【嗯。】
【牛逼。】王大凯伸手想摸,被纪川挡开了,【以后你就是有编制的人了,那咋了,有编制也得上课,作业该写还得写。】
纪川把数学作业递给他:【你的。】
王大凯接过去,飞快地抄。抄到一半抬起头:【哎,昨天你转正,顺利不?那领导没为难你吧?】
纪川张了张嘴。
他想起昨天的事。邵主任念报告,郑教授质疑,旁听席上那个保温杯老头,梁肃递担保书,他照照片,然后……
然后呢?
他卡住了。
会议室是什么样的来着?
长条桌。桌上三个茶杯。窗外的光。邵主任坐左边,郑教授坐右边。旁听席那个老头坐侧后方。然后……
邵主任长什么样?
纪川愣了一下。他记得邵主任戴银边眼镜,穿深灰制服,头发梳得齐整,一根乱的没有。可让他具体想,想不出那张脸。
【怎么了?】王大凯看他发愣,【不顺利?】
【顺利。】纪川说,【就是……我有点记不清细节了。】
【那正常,我昨天中午吃的啥我都记不清。】王大凯低头继续抄作业,【你最近记性是不是也不行了?咱俩半斤八两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牌。017。
昨天的事,他昨天还记得清楚。邵主任的脸,会议室里的光线,郑教授那句来历不明的火。怎么睡了一觉,细节就糊了。
他掏出手机,给闻人正发了条消息:【师傅,我记性好像有点问题。昨天的事,今天记不清细节了。】
闻人正回得快:【哪部分?】
纪川想了想:【一个……戴眼镜的中年人的样子。还有会议室。】
【名字呢?】
【名字记得。邵主任,郑教授。】
【名字记得就行。】闻人正回,【人容易忘的是脸,不容易忘的是名字。脸是画面,名字是锚。你只要记得名字,就丢不了根。今天先这样,晚上告诉我。】
纪川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中午食堂。
林小满端着餐盘过来,看了一眼纪川胸口的胸牌:【你真进那个单位了?】
【嗯。】
【你妈知道吗?】
【知道我在社区帮忙。】
林小满欲言又止,最后说:【那个单位……我听我哥提过。他说那里的人,都记性不好。】
纪川抬头看她。
【我哥原话。】林小满说,【他说,那里的人,一个个都像被水泡过的纸,边角都烂了。他说你要是进去了,多长个心眼,别把自己也泡烂了。】
纪川把饭扒拉了两口:【你哥还说什么了?】
【没了。】林小满说,【他就说了这一句,然后又开始照镜子。】
纪川没再问。
下午放学,纪川绕到金桂小区门口。
他没进去,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三号楼102的窗台上,那几盆花还活着,绿油油的。二号楼203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。五号楼502的厨房亮着灯,有人影在动。
街对面公交站,站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。
男人没看站牌,看着三号楼的方向。纪川不认识他。可那走路的背影,他好像在哪儿见过,想不起来。
公交车进站,男人上了车,没回头。车门关上之前,他侧脸对着窗外,嘴唇动了一下。风把话切碎了,纪川只接住半句。
【……这条路,你到底还是走上来了。】
车走了。纪川站在原地,后颈有点麻。他不认识这个人。可那句话,不像说给他听的,倒像说给三号楼里某个他不认识的人听的。
他掏出手机,看到闻人正发来的消息:【金桂小区502,今天有结果了。杨建平下午给街道办打了个电话,说老爷子这几天话多了,老讲年轻时候在粮站扛麻袋的事,讲得孙女都嫌烦。】
纪川盯着这条消息,看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那个腰背挺得直直的老人,站在窗边,隔着玻璃朝他摆手。
他想起老杨头发颤的声音:她说下周还让我做。
她记得他了。
纪川回:【好。】
他转身离开金桂小区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想起昨天在金桂小区,他站在这儿想的是三个牢:正在忘,不肯忘,已经忘。他那时候想,自己是那个记得他们的人。
今天,502被人记住了。
那他呢?
他记得自己转正了,记得自己叫纪川,记得王大凯、林小满、爸、妈。
可今天早上,他记不清邵主任的脸了。
纪川摸了摸胸口的胸牌,金属贴着皮肤,凉的。
他有点想回家。
晚上,纪川坐在书桌前,翻开本子。
他想了想,写:
【3月31日。转正第二天。】
然后他停住笔。
他发现自己写不下去。昨天的事,他想写细节,可细节是糊的。邵主任的脸,郑教授的脸,会议室的样子,窗外的光,全糊了。他能写出来的只有:
【3月30日。转正。编号017。】
纪川盯着这行字,心里发毛。
他昨天记得的。他昨天明明记得清楚。长条桌,茶杯,银边眼镜,旧毛衣,旁听席的保温杯,担保书,铁盘里的照片,灰蓝底的胸牌。
这才一天。一天。
他想不起来邵主任长什么样了。
纪川握着笔,手心出汗。他想再往下写,发现脑子里空空的,像有什么东西把昨天那一段挖走了一块,只给他留了个壳。
他往后翻,翻回前面,一页一页看自己写过的字。
第三页,他写过:【我叫纪川。十七岁。三中高三。】
那行字还在。横是他的横,捺是他的捺。
他再往后翻。
第十二页。大考第二天早上,他怕自己忘,又写过一遍名字。他记得那一页。
那一页现在写着:
【我叫白。】
纪川的手停在纸面上。
那是他的字。墨色新旧一样,纸边的卷折他都记得。
可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三个字。
他把本子举到台灯底下,翻来覆去地看。哪几行是他写的,哪几行是白添的,他分不清了。后脊梁一阵发麻。
他抓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,一笔一画,写得极重:
【我叫纪川。纪川。纪川。】
写完,他盯着这三遍。每一遍,都是他的字。
可他知道,明早再翻开,哪一行会变成什么,他说了不算。
页脚,空白的页脚,这时候浮出一行字。
像水渗过纸背。
【017。他们记住的是017,不是你。】
纪川盯着那行字,整个人僵住了。
【你转正了。你有个编号了。可你记住的,只有编号。】那行字,一点一点变深,【邵主任的脸,你今天还想得起吗?昨天的事,你今天还记得几样?】
【我在吃。】那行字写道,【你越觉得安稳,我吃得越快。你记的那些人,那些事,我一口一口,啃着吃。你今天忘一张脸,明天忘一间屋子,后天呢?】
纪川握着笔,指节发白。
【你还记得你自己长什么样吗?】那行字写完,一点一点淡下去,【我记得。我天天看着。】
页脚空了。
纪川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过了半晌,他低头,在页脚那行字下面,一笔一笔地写:
【017是存痕司给我的。纪川是我爸我妈王大凯林小满记得的。
邵主任的脸我忘了。可他的名字我记着。郑教授的脸我也忘了,可他的名字我也记着。今天忘了脸,明天我就把名字写下来。写下来的,你吃不了。
第三页那行,是我写的。第十二页那行,我不知道是谁写的。从今天起,我每页落款。】
他写完,又补了一句:
【你想吃,就吃。你吃一样,我写一样。写满这本子,还有下一本。】
纪川把笔放下,等着。
页脚没有回字。
他合上本子,摸了摸胸口的平安扣。
温的。
白今天动过了。它写了字,吃了他的记,还改了他一页,然后缩回去了。
纪川想起昨晚自己想的那句话:它知道他有编号了,它憋着的那口气迟早要出来。
今天,它出来了。
只出来了一口。一口就吃掉了他转正那天的脸,还动了他一页本子。
他拉开抽屉,看见那截粉笔头。
他捏起来,在指缝里转了转。粉笔短得快捏不住,转一下,掉一圈白灰。
明天去见梁肃。案子的事,今天就该有准信了。
案子,城东平安里小区,走不出去的楼道。
纪川把粉笔放回抽屉,跟黑皮本子并排,关上台灯。
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。
他想,他得快点长大。他的记,正在被一口一口吃掉。他要在被吃干净之前,把该记住的都记住,把该写的都写下来,把该护住的人都护住。
还有。
他要想办法,把昨天那张被吃掉的脸,找回来。
(第一百零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