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玉珍往楼上走。
纪川拦在她面前，喊她，她把纸团攥得死紧，眼神空空的，嘴里还在数：【……九……十……】
她一步一步，绕过纪川，往楼上走。
纪川急了，伸手去拉她。她的手是凉的，力气却大得吓人。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太太，拖着纪川往楼梯上走，像底下有根绳子在拽她。
纪川被拖得踉跄了一步，脚踩在台阶上，那凉气顺着脚底往上窜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楼下，人形影子们一个接一个，从墙上探出半个身子来。灰扑扑的影子，从一楼开始，一层一层，跟着周玉珍往上飘。
它们在等她回去。
纪川心里一沉。他知道，不能让周玉珍再往上走了。再走几步，到了二楼拐角，她就会看见那扇门。门一开，她就出不来了。
【周姨！】他喊，【您儿子在楼下！您听见没有！他在喊您！】
周玉珍顿了一下。
纪川扯着嗓子，冲着楼下喊：【周姨的儿子！你妈在这儿！你喊她！】
楼下，她儿子的声音传上来，又急又哑：【妈！妈你下来！我在楼下呢！妈！】
周玉珍停住了。
她站在楼梯上，抬着头，看着楼上黑洞洞的楼道。那声音从底下传上来，穿过她的耳朵。她迟缓地回过头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楼下黑漆漆的，可她儿子就站在那片黑暗里，举着手机电筒，光一抖一抖的。
【……小磊？】周玉珍喃喃地喊了一声。
【妈！是我！】她儿子的声音带着哭腔，【你下来！你下来啊！】
周玉珍站在原地，看看楼上，又看看楼下，眼神空空的，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纪川趁她愣神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：【周姨，走，咱下去。您儿子等您呢。】
周玉珍被他拽着，下了两级台阶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。
二楼拐角的阴影里，好像站着一个人影，灰扑扑的，看不出模样。
周玉珍望着那个人影，忽然说：【……屋里的人，还在等我。】
纪川心里一紧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那道人影立在拐角的阴影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截老树桩。
【周姨，屋里没人。】纪川说，声音放得低，但稳，【您听我说，屋里没人了。那是墙上的影子。您儿子在楼下，您的家在楼下。咱们下去。】
周玉珍看着他，又看看那道人影。过了很久，她攥着纸团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。
【……下去？】
【下去。】
周玉珍被他搀着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那道人影没有追上来，就立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，看着他们下去，一点一点隐进墙里。
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
她儿子守在楼下，看见周玉珍下来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，扑上来扶住她：【妈！你可算下来了！吓死我了！】
周玉珍靠在他身上，闭着眼，像睡着了，又像累极了。她攥着两个纸团，还攥得紧。
纪川站在楼道口，看着他们，喘了口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把周玉珍交给她儿子：【先带她回去，让她睡一觉。今天别再让她出门了，特别是别让她上楼。】
她儿子连连点头，扶着周玉珍上楼去了。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，红着眼问：【小纪，我妈这到底是……】
【先让她睡。】纪川说，【回头我跟你说。】
纪川没回家。他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买了杯豆浆，站着喝完，又回了三栋。
周玉珍在楼上睡下了。她儿子开的门，轻声说：【睡了，刚睡踏实。】
纪川点点头，压低声音：【我问你个事。你妈家里，有没有一把旧钥匙？很旧的那种？】
她儿子一愣：【你咋知道？】
纪川心里一跳：【真有？】
【有。】她儿子说，【我妈床头柜里有个铁盒子，上了锁。我小时候好奇，想打开看看，我妈不让，说那是她爸留下的，谁都不能碰。】他顿了顿，【后来我偷偷见过一次，那铁盒子里就搁着一把钥匙，黄铜的，特别旧，边上都磨圆了。】
纪川的心沉了下去。
【钥匙在哪儿？】
【还在那铁盒子里啊。】她儿子说，【我妈宝贝得很，搬了两次家都带着。】
【搬了两次家？】
【对。】她儿子说，【最早我们不住这儿，住在城西那边。后来我爸没了，我妈就带着我搬回这片，租了几年，在后来才买的这房，搬进三栋。前后搬了两次，那铁盒子，我妈都是自己抱着，不让我碰。】
纪川听着，没说话。
他这才明白过来。
周玉珍不是忘了带钥匙。
她一直把钥匙带在身边。从七栋搬出来，搬到城西，再搬回平安里，搬进三栋。搬了两次家，扔了多少东西，可那把钥匙一直跟着她。她以为她忘了，可她从来没忘。她把钥匙锁在铁盒子里，锁在床头柜里，就像把那个家锁在心里。
她不是进不去那个家。
是她不敢进去。
【你爸是啥时候没的？】纪川问。
【我十来岁的时候。】她儿子说，【我妈也没细说过，就说我爸走得早。】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【我妈不爱提以前的事，一提就发呆。我小时候不懂，觉得她脾气怪。后来大了，也就习惯了，她不提，我也不问。】
纪川点点头，没再问下去。
他出了周玉珍家，没急着走。他在三栋楼下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了看三楼东边那扇窗。窗帘拉着，灯没亮。她儿子说她睡了，可纪川知道，她未必睡得着。那个楼道里的事，她半个字都记不起来了，只记得手里攥着两个纸团。人被那样拖过一回，醒过来，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。
他直接去了临江站。
闻人正坐在里屋的藤椅上，听他说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【钥匙。】闻人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【她说她忘了带钥匙。】
【对。】
【钥匙在她自己手里。】闻人正说，【她把它锁在铁盒子里，锁了五十多年。她不是忘了带钥匙，是她不敢开那个门。】
纪川问：【那门后面是啥？】
【是她爸妈。】闻人正说，【七栋塌的那天晚上，她爸妈没出来。她心里知道。可她不敢进去看，她怕一进去，看见屋里没人，她就得承认爸妈没了。】他顿了顿，【所以她骗自己，说她忘了带钥匙。只要钥匙不在，她就不用进门。只要不进门，她爸妈就还在屋里头。】
纪川的喉咙有点发紧。
【那我该咋办？】他问，【把钥匙给她，让她进去？】
【不能让她进去。】闻人正说，【她一旦进了那扇门，就再也出不来了。七栋的壳在等她，等她把钥匙带回去，等她把门打开。门一开，她就成七栋的了。】
【那怎么办？让她永远不进去？可她要是不进去，她这辈子都走不出那个楼道。】
闻人正看着他，开口说：【困住人的，从来不是门，是人心里的那道坎。你替她开门，她出不来。你替她关门，她也出不来。你能做的，是把门后头是什么递到她面前，让她自己看。看清楚了，她自己选。】
纪川沉默了很久：【她要是不敢看呢？】
闻人正没接话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才说：【那就等着壳顶穿石板。到那天，不用她看，门自己就开了。】
纪川走出临江站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平安里的方向，很久没有动。
风从城东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吹得他后脖颈有点发紧。
可他知道，周玉珍的时间不多了。
（第一百一十二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