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的手,停在纪川眉心。
指尖,发抖。
它探不过去。
纪川的自我锚,像一堵墙。
白又用力,往前探了探。
还是探不过去。
白退了一点,盯着他,【你锁着的那块,是什么?】
【你猜。】纪川说。
【我挖了十七年,没挖动。】白说,【你把它藏在记的最底下。】
【它不是藏在最底下。】纪川说,【它是我自己放进去的。】
白的眼睛,动了一下。
它不笑了。
它认真地,看着纪川。
教室里,所有人都屏着呼吸。
王大凯急得直搓手,想冲上来,又怕坏了纪川的事。
林小满紧紧攥着圆规。
纪川手也在抖。
他也怕。
他知道,把墙打开,等于把命根子,递到白嘴边。
可他想起老散的话。
你网里,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你是你,你就还是你。
他的墙,不是用来挡白的。
他的墙,是用来,记住他自己的。
纪川说:【你想看吗?】
白愣住了。
【你敢看,我就敢给你看。】纪川说,【你不是想知道,我锁着什么吗?我打开,你来看。】
王大凯在后面喊:【纪川!你别!它骗你的!】
林小满也喊:【纪川,那是你的命根子!不能给它看!】
纪川没回头。
他看着白,说:【你学了我十七年。你学我的脸,学我的声音,学我怎么走路,怎么说话。可你有一件事,从来没学会。】
【什么?】白问。
【你学不会,我写宋秋霜的时候,心里是什么滋味。】纪川说。
他把那堵墙,打开了。
不是他锁的墙。
是他自己,亲手放进去的。
第一次,用粉笔,写那三个字的下午。
那天,妈出门买菜,去了很久。
他一个人在家,坐着坐着,想不起来,妈叫什么名字。
他吓出一身汗。
他怕有一天,妈不在家,他也不记得,妈叫什么名字了。
那他就没有妈了。
他翻出书包里一截粉笔头,趴在桌上,在作业本背面,一笔一画,写。
宋。
秋。
霜。
他写得,一笔是一笔。
他怕写快了,就记不住。
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暗下来。他也没开灯,就着天光,又写了一遍。
他写了一遍,又一遍。
窗外,风把窗帘,吹得鼓起来。
窗帘鼓起来的样子,他记得。
风吹在脸上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手指上,沾着粉笔灰。
心,擂着胸口。
他从没对任何人,说过这件事。
白看到了。
白张着嘴,学着写。
【宋秋霜。】白说。
它写了一遍。
又写了一遍。
它写不出那个下午。
它没有脸。它没有手。它没有心跳。
它学得到字。
学不到,那个下午。
白抬起手,学着纪川的样子,在空气里,写那三个字。
它的指尖,划过的地方,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像纸上的水,干了一半,就没了。
【宋秋霜。】白又念了一遍。
这一遍,声音,比刚才,空了一点。
白的脸,裂开了一道缝。
从额头,到下巴。
像一面镜子,从中间,裂开。
【你……】白往后退了一步。
【我说过,你是我记的影子。】纪川说。
白站住。
它盯着纪川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它转过身,扑向王大凯。
王大凯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白按在了课桌上。
白的眼睛,凑到王大凯脸前:
【我记得你。你记得他。】白说,【你心里记着的那个纪川,我吃了,他就没了。】
白张开嘴。
王大凯吓坏了。
他脑子里,飞快地转。
他想起纪川护着他的那些时候。
纪川替他挡过事,替他背过锅,替他扛过揍。
这会儿,该他了。
他闭上眼,咬着牙,喊了一句:
【你吃!你有本事,把我心里那句吃了!】
白顿住了。
它读不到。
王大凯脑子里那句话,像焊死的,撬不开。
白又试了一次。
读不到。
白松开王大凯,退了一步。
它看着王大凯,又看看林小满。
林小满站在那儿,握着圆规,一步没退。
【他记着我。】林小满说,【我也记着他。你吃不完。】
白笑了。
它用纪川的脸,笑了最后一次。
【你赢了。】白说。
它看向纪川:
【可我还在你记里。你忘我那天,就是我出来那天。】
说完,白像水一样,往回退。
它退进纪川的眼睛里。
退进他的记里。
教室,恢复了原样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王大凯瘫在课桌上,腿还在抖:【我操……我操……它刚才……它想吃我……】
林小满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:【它没吃着。你心里那句,它撬不开。】
王大凯后怕地看着纪川:【纪川,它、它回去了?】
纪川点了点头。
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记。
白住着的那一块,安静了。
像水,落回了缸里。
林小满把圆规搁在纪川桌角。圆规的一条腿,攥弯了,她用手掰回去。
【这玩意儿,刚才替我站了一班岗。】她说,【以后你有事,多叫上我。】
纪川抬头看她。
【别一个人扛。】林小满说,【王大凯那个嘴,他能喊。我不喊。我能站你旁边。】
她说完,回了自己座位,没等纪川答。
窗外,走廊尽头,那个戴旧帽子的人,掐灭了烟,走了进来。
他走到纪川面前,站定。
他上下打量了纪川一眼。
【考完了?】
【考完了。】纪川说。
老散点了点头:【你赢了。】
纪川嗯了一声。
老散看了一眼王大凯和林小满,又看了看满教室还没回过神来的同学。
他走到王大凯面前,说:【你心里那句,焊得挺结实。】
王大凯一愣:【啊?】
老散又看林小满:【你那把圆规,是个好东西。】
林小满握紧圆规,没说话。
老散这才对纪川说:【你这网,织得还行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老散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没回头:
【七天前我说的话,还算数。不想当锁了,来找我。】
他走了。
走廊里,又空了。
班主任这才回过神,干咳一声,【那个……纪川,你……你回去坐好,上课。】
全班你看我,我看你,没人吭声。
下午放学,纪川背着书包回家。
走到家门口,他看见,爸坐在院子里。
爸面前,放着那盆老茉莉。
爸抬起头,看着他:
【考完了?】
【考完了。】
爸低下头,继续侍弄那盆花:【茉莉,过两天换盆。】
纪川嗯了一声。
晚上,妈端上来一大盘饺子。
韭菜馅的,冒着热气。
妈说:【今儿咋想起吃饺子了?哦对,我上午说的,给你包两锅,管够。】
纪川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烫。
他觉得,有点想哭。
他想,如果今天,他输了。
白顶着他的皮,回到这个家。
妈会给他包饺子。
爸会给他侍弄茉莉。
王大凯会给他递冰棍。
没有人知道,那不是他。
他低下头,把饺子,一个一个,吃完。
妈在旁边说:【慢点吃,锅里还有。】
夜里,纪川坐在书桌前,翻开黑皮本子。
他写:
【今天,我赢了。】
他等了一会儿。
页脚,没有白回的字。
白安静了。
他合上本子,握着平安扣。
平安扣贴着掌心,有热度。
他想起白退回去之前,说的那句话。
你忘我那天,就是我出来那天。
白还在他记里。
他没忘它。
它就不能出来。
他低声说:
【我记得你。】
他躺下,闭上眼。
他想,明天开始,他要好好过每一天。
把每一天,都过成值得记住的一天。
这样,就算哪天,白又出来。
他也输不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平安扣攥在手心里。
瓷的边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
这点疼,他记着。
【我记性,好着呢。】
他翻了个身,又想了一遍。
白退回去了。
他赢了。
可这场仗,让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记着,就是活着。
他记得他们,他们记得他。
这根线,谁也剪不断。
他把黑皮本子压在枕头底下,闭上眼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来。
他还要上学,还要做题,还要帮妈择菜,还要听爸说茉莉。
这些,都是他记着的东西。
一样,都不能少。
窗外,月光,照在老茉莉上。
(第一百章完)